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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寝殿里的哭声缠缠绵绵,从破晓到暮,就没断过一声气。沈念辞蜷在铺着云纹锦缎的床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褥,锋利的指甲嵌进皮肉,渗出血丝,将素色锦缎染出点点暗红。她眼神空得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雾,雾霭沉沉里,半分希望的影子都捞不着。忽而瘪了瘪嘴角,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落,跟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嚎,翻来覆去就两句话,碎在空气里,带着血泡似的颤音:“九郎……我要九郎……”“妖怪……走开……别吃我……”

她看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怯生生的陌生,像只受惊的幼兽,浑身的尖刺都支棱着。宫女端来的桂花糕,是当年她最爱吃的甜口,却被她扬手打翻,碎糕混着碎屑溅了满地,沾着她指尖的血,艳得刺目;太医熬好的药汁袅袅冒着热气,药香里掺着蜜饯的甜,她却连碰都不肯碰,只怔怔望着殿外的檐角——那里悬着冰棱,像一把把倒悬的尖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要么沉默得像尊失了魂的木偶,目光空茫地飘向远处,仿佛能穿透宫墙,望见当年冷苑的梅树;要么骤然爆发出一阵哭嚎,哭得浑身抽搐,涕泪糊了满脸,单薄的肩头抖得不成样子,看着可怜得紧。

楚皓月的心痛得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连带着愧疚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喉头,让他喘不过气。他立在三步开外,龙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沫,鬓边的白发在烛火里泛着霜色。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伸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指节泛着青白,多想像小时候那样,将她拢进怀里好好哄哄,那时她受了委屈,只要他摸一摸她的发顶,就能止住哭声。

“念念,我在……九郎在……”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羽毛,生怕稍重些,就惊碎了眼前这副摇摇欲坠的光景。

可话音刚落,沈念辞像是被淬了毒的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望过来。视线撞上楚皓月脸庞的刹那,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殿宇,人跟着就从床榻上滚了下去。背脊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顾不上那钻心的疼,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掌心磨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直到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宫墙,退无可退。那双往里盛满了星光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骇然,像是看见了从十八层爬出来的恶鬼。

她死死蜷缩在墙角,双臂箍着膝盖,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死寂的寝殿里听得一清二楚。眼底翻涌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什么吃人的精怪。

“别过来!走开!”她哭喊着,声音又尖又脆,却透着一股子不堪一击的脆弱,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驱散什么看不见的妖祟,指甲划过空气,带着细碎的风声。

“妖怪!吃人的妖怪!别抓我!九郎救我!”

楚皓月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凝着想要触碰的弧度,却再也落不下去。他直愣愣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铺天盖地的悔意涌上来,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他想靠近,想告诉她,他不是妖怪,他是她的皓月,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九郎。可看着她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他的每一步,都重逾千斤,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大步上前,不顾她剧烈的挣扎,强行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怀中人疯了似的扭动着,小拳头一下下捶在他的膛上,力道不大,却每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尖上,疼得他肝肠寸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那是刻进骨血的惧怕,比寒冬的冰棱还要刺骨。

沈念辞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声音破得像漏了风的纸鸢:“放开我!救命!妖怪走开!我要九郎!九郎!”哭喊声里的绝望,像一把钩子,生生剜着人的血肉。

楚皓月死死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抗拒,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一滴滴砸在她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念念,是我,我是九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音节里,裹着无尽的哀求,“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你,不该伤你……不该纵容旁人欺负你,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九郎啊,我就是你的九郎……”

可沈念辞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哭闹、挣扎、哀嚎,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瘫软在他怀里,昏昏睡去。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像打了个死结,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九郎……我要九郎……带我走……”

殿门口,沈念辞的娘李嬷嬷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眼圈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她是看着沈念辞长大的,从襁褓里的婴孩,到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再到那个眉眼带笑、满心都是九郎的姑娘,如今却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她悄悄转过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那股子恨意在眼底攒着,几乎要溢出来,恨不能将眼前的人扒皮抽筋。她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小宫女咬牙道:“你瞧瞧,这就是那个畜生造的孽!活活剜我老婆子的心肝啊!好好的公主,被他糟践成了这副模样,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豁出这条命,也要和他拼了!”

“嬷嬷,别说了……陛下也不是故意的,而且……而且陛下是爱沈娘娘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爱?”李嬷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也配提这个字?当年公主在冷苑等他,一等就是大半夜,冻得手脚冰凉也不肯回屋,就为了给他送一碗热汤!他倒好,转头就听信谗言,把公主囚在这冷宫里,百般折辱,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定是烙进了公主的骨子里!”她的声音里裹着剜心的痛,字字泣血,“如今公主痴傻了,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怕他怕成这样,可见那恐惧早就刻进了本能里,见了他就发抖!这哪里是爱?分明是造孽!这般糊涂的畜生,也配我家公主为他去南夏,受那三年的颠沛流离之苦!”

“嬷嬷,别说了,当心公主听见,又要伤心了。”小宫女慌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张。

殿内,楚皓月还在紧紧抱着昏睡的沈念辞,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低声哄着。可那双浸满了血丝的眼底,痛苦与悔恨浓得化不开。他听见了李嬷嬷的话,一字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知道,李嬷嬷说得对。是他的残忍,他的偏执,让她对自己留下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如今就算真相大白,就算他愿意倾尽所有赎罪,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惧怕,也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再也无法跨越。

他的念念,哪怕记不起他是谁,最无助的时候,喊的还是他的旧名。可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只有滔天的恐惧,认不出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就是那个曾与她青梅竹马、在冷苑梅树下刻簪的九郎。

这份咫尺天涯的苦楚,这份无法挽回的伤害,像一把钝刀,夜凌迟着他的心脏,让他生不如死。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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