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天,我推开教室门,里面坐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颤抖着喊我名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江语禾,你终于来了……”
同桌林迟舟的皱纹里藏着我熟悉的酒窝,
班长陈树的脊背弯成了问号。
可昨天我们明明还在传纸条对答案。
直到我看见空着的那个座位——
那是我的位置,课桌上刻着一行小字:
“江语禾,救救我们,在你消失的第五十年。”
期末考最后一天。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似乎还黏在耳膜上,我脑子里盘踞着最后一道力学题该死的斜面和小滑块,手心因握笔太久而微微汗湿。走廊里弥漫着暑假来临前特有的、混合了尘埃、消毒水和隐隐兴奋的空气。我记起物理笔记本似乎落在了教室,折返的脚步带着考后虚脱的轻快。
高二(3)班的木门虚掩着,漆色斑驳,和往常并无二致。我抬手,推开。
“吱呀——”
时间猛地被掐住了喉咙。
没有预想中空荡的、散落着纸屑的桌椅,没有黑板上未擦净的抛物线,没有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午后光线里打盹。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拥挤的、沉甸甸的……衰老。
教室坐满了人。密密麻麻,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穿着样式古怪、颜色晦暗的衣服,像是从某个褪色的旧照片里集体出走,悄无声息地填满了这个本应属于少年的空间。浑浊的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樟脑丸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类似于遗忘角落的灰尘味道。
我僵在门口,手指还抠在冰凉的门把上,脑子里那关于斜面和滑块的弦“啪”地断了。走错了。一定是太累,走错了楼层,或者误入了某个老年活动中心临时借用的教室。尴尬的热意涌上脸颊,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含糊地低语:“对不起,我……”
“江语禾。”
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漏风似的沙哑,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然将我钉在原地。
我抬头。
几十双眼睛,如同涸河床上零落的深潭,齐刷刷地望过来。那些眼睛浑浊、泛黄,嵌在松弛褶皱的眼眶里,此刻却迸发出一种让我脊椎发凉的、极其浓烈的情绪。那不是看一个误入者的好奇或责备,那是……凝固的期盼,涸的河床对最后一滴雨水的疯狂渴望。
紧接着,更多苍老颤抖的声音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语禾……”
“是语禾吗?真的是……”
“来了……她终于……”
我的名字,被这些陌生的、行将就木的嗓音反复摩挲、咀嚼,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哽咽。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那些枯竭的眼眶里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陈旧的衣服前襟,留下深色的湿痕。
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我想逃,双脚却像灌了水泥。视线慌乱地在那些布满老年斑的面孔上掠过,试图找到一丝玩笑或恶作剧的痕迹。
没有。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靠窗第三排。
那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稀疏银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勉强的髻。她佝偻得很厉害,厚重的驼色毛毯盖在膝上。可是,当她努力抬起脸,试图对我挤出一个笑容时,那深深凹陷的嘴角边,一个模糊的、变形的梨涡,艰难地浮现出来。
梨涡……
心脏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轰响。
林迟舟。
那个昨天还顶着毛茸茸短发、在数学课上偷偷把漫画书夹在练习册下面、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深深梨涡的同桌林迟舟?
不,不可能。幻觉,一定是考试考疯了。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老妇人依旧望着我,眼泪无声流淌,梨涡的痕迹在极度松弛的皮肤上,像一个残忍的印记。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动,掠过一张又一张苍老的面容。那个坐在讲台旁、即便衰老也依稀看得出骨架高大、背却弯得几乎对折的老人……是每次篮球赛后,会默默给全班带饮料的体育委员周峻?那个戴着老花镜、手指哆嗦着攥着一支锈蚀钢笔的老先生……是总爱在历史课上扶眼镜、背诵年代一丝不苟的学习委员吴瀚?
目光逡巡,终于在教室中央,找到了那个即便在这样一群老人中,也显得格外沉静的身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坐得笔直——或者说,尽可能笔直,因为他的脊柱已经明显侧弯,形成一个突兀的弧度,像一棵被风雪长期压垮的老树。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上褐色的老年斑格外显眼。可那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依然能看出某种属于“班长”的、沉稳而理性的轮廓。
陈树。
连他都……老成了这样?
荒谬感海啸般淹没了我。昨天,就在昨天,陈树还站在讲台上,用清朗的声音提醒大家别忘了复习物理公式。林迟舟传给我的纸条,上面画着的滑稽小人墨迹还没透。周峻拍着我肩膀说考完一起去吃冰,吴瀚和我对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争得面红耳赤……
二十四小时。仅仅隔了一场睡眠,几次答卷。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窗外遥远得不真实的蝉鸣。他们都在看我,用那种看着唯一救命稻草的眼神,可我连一浮木都不是,我只是江语禾,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刚刚考完期末物理,因为一本落下的笔记回到这里。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座位。
第四组第五排,靠墙的那个位置。课桌空着,椅背紧贴着桌沿,在整个拥挤的教室里,空得刺眼。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我挪动僵硬的腿,一步一步,绕过那些凝视着我的、衰老的身体,走向那个属于我的座位。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越来越近。
桌上没有我的笔记本,没有刻意的涂鸦。只有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像一层灰色的纱。然而,在桌子靠近墙面的那一侧,木质桌面上,有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下了一行字。字迹深深嵌入木头,边缘毛糙,却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我俯下身。
灰尘被我的呼吸扰动,微微飞扬。那行小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江语禾,救救我们,在你消失的第五十年。”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五十年?
消失?
我猛地直起身,眩晕感袭来,教室开始旋转。那些苍老的面孔,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白光影。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比尖锐地捕捉到身后,那个有着扭曲梨涡的老妇人——林迟舟,用尽全身力气般,挤出的破碎气音:
“禾禾……我们……等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