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从边缘开始溃散,像被水浸透的墨迹。老人们低抑的惊呼、试图站起时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刮擦、窗外骤然拔高的蝉鸣——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又被拉成细长扭曲的嗡鸣。
我没能触到冰冷的地面。
几双枯瘦但异常稳当的手扶住了我。触感隔着夏季单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燥,粗糙,带着老年人皮肤特有的微凉和薄纸般的质地。他们扶得很小心,甚至有些敬畏的拘谨,将我安置在最近一张空着的椅子上——不是我的座位,是旁边,林迟舟座位的前排。
眩晕感仍在颅内盘旋,带着沉钝的恶心。我闭上眼,深呼吸,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感。鼻尖萦绕的气味复杂:陈旧的毛呢味、淡淡的药膏味、还有……一种仿佛搁置了数十年的书籍在阳光下曝晒后散发出的、既温暖又腐朽的纸浆气息。
“喝……喝点水。”
一个搪瓷杯被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杯壁磕在木制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咯”一声。杯子很旧,白底上印着褪色的红字,边缘有几处磕掉了瓷,露出暗黑的胎体。里面的水很满,清澈,微微晃动。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
推杯子的手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肤紧贴着骨骼,血管像蜿蜒凸起的青紫色藤蔓。手的主人是……我顺着那手,看向它的主人。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镜片后的眼睛正担忧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陈树。
那个曾经在运动会上带领全班呐喊,声音能穿透整个场的陈树,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拉风箱似的杂音。
我没动那杯水。喉咙发紧,得冒火,但更深层的恐惧让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戒备。我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扫过这间教室。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黑板还是那块墨绿色的玻璃黑板,但上面没有字迹,只有经年累月粉笔灰擦拭不净留下的朦胧白影。讲台上放着的不再是粉笔盒和板擦,而是一个深棕色的、看起来沉甸甸的保温壶,壶身上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字样,漆都快掉光了。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露出里面毛线团和旧报纸的一角。
窗框的漆皮剥落得厉害,木头纹理暴露在外,被岁月摩挲得发黑。窗外,那棵本该在六月枝叶婆娑的香樟树,看起来异常高大、苍劲,枝虬结,浓荫如盖,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边走廊——那绝不是一棵十几年树龄的香樟该有的样子。
“这不是……我们的教室。”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回答我的是陈树,他的声音虽然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试图维持镇定的、属于班长的语调,“是我们的教室,江语禾同学。只是……时间不太对。”
“时间?”我猛地看向他,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什么时间不对?昨天我们还在考试!物理,最后一道题,斜面,滑块……林迟舟还给我传了纸条!”我的语速越来越快,近乎质问,目光投向旁边一直默默流泪、用一块灰扑扑手绢按着鼻子的老妇人。
林迟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嘴唇哆嗦着,梨涡在深刻的皱纹里艰难地起伏:“纸条……是……‘放学去后街新开的茶店’……对不对,禾禾?”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了一下。没错,纸条上是这么写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茶杯。可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巧合,也许他们调查过我……
“不是调查,江语禾。”陈树仿佛看穿了我的思绪,他慢慢摇了摇头,脊柱弯曲的弧度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沉重,“我们不需要调查。因为你说的‘昨天’,对我们来说,是五十年前。”
“五十……年?”这个词像冰锥,凿进我的耳膜。
“五十年。”坐在另一侧,那个高大骨架如今佝偻得厉害的周峻,闷声开口。他的声音粗嘎,像破锣,“从你不见了那天开始算。我们……我们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教室,等你。”
“等我?为什么等我?我怎么会不见?你们又怎么会……”我的目光掠过他们所有人,掠过那些白发、皱纹、老年斑,荒谬感再次翻涌,几乎要压垮那点可怜的理智,“变成这样?!”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穿过老旧窗缝的呜咽,和几个老人无法抑制的、低低的咳嗽声。
“我们不知道。”这次说话的是吴瀚,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镜腿用白色的胶布缠了好几圈。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着那支锈蚀的钢笔,“那天考完最后一科,你室拿笔记本,就像今天一样。然后……”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更深的迷茫和恐惧,“然后你就没再回来。我们等到天黑,等到学校锁门,你就像……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家里有事,或者临时去了哪里。”林迟舟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找你,学校也找,报了警……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你的痕迹。就在大家快要放弃的时候……”
她停下来,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苍老的身体微微发颤。
陈树接口,语气凝重:“大概在你消失一个月后,我们陆续开始……感觉不对劲。不是生病,是……时间,在我们身上,流逝的速度好像变了。起初不明显,只是觉得容易累,长得快。后来,镜子里的自己一天一个样,皱纹、白发……我们像被按了快进键。”
“我们试图离开学校,回家,去找医生。”周峻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泛白,“但走不出去。每次想走出校门,或者翻墙,就会莫名其妙地绕回这栋教学楼,回到这间教室。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困在这里了,和这间教室,绑在了一起。”
“而外界……”吴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惶惑,“外界好像也慢慢忘记了我们。一开始还有家长、老师来找,后来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再也没有人来。学校好像也废弃了,你看窗外,那些楼……都旧得不成样子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之前被巨大的震惊笼罩,没有细看。此刻凝神望去,场对面的教学楼外墙斑驳陆离,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不少窗户的玻璃破碎了,黑洞洞的。单杠和篮球架锈蚀得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铁架子,淹没在荒草里。
“我们在这间教室里,看着彼此一天天老去。”陈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窒息,“一天,又一天。没有尽头。我们试过所有办法,记录,研究,寻找规律……但一无所获。直到我们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所有老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那里面是沉淀了五十年的绝望,和此刻微弱摇曳的希望。
“我们发现,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你的座位,江语禾。”林迟舟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第四组第五排,“灰尘会落,但第二天总会恢复原样。刻在上面的字,永远不会模糊。我们想,也许……也许钥匙在你身上。也许只有你,能解开这个困住我们的‘时间’。”
“所以你们刻下了那句话?”我哑声问,看向我那空荡荡的课桌。
“是。”陈树点头,“是我们一起刻的。用尽了力气,每天刻一点……生怕哪一天,我们连刻字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等你的念头都模糊了。”
他抬起那双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摊开在我面前。掌心深处,似乎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紧握刻刀留下的、难以磨平的痕迹。
“江语禾,”陈树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异常明亮,燃烧着最后的热度,“我们知道这很难相信,就像一场噩梦。但对我们来说,这场噩梦已经做了五十年。你是梦里……唯一的不确定因素,也是我们等了半个世纪,可能唯一的……醒来的机会。”
“救救我们。”林迟舟的哀求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那里,校服短袖下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窗外,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海般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被偷走的、漫长而荒芜的时光。
五十年。
消失。
困局。
而我,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