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宾指向窗外一个肚子高高鼓起、四肢却纤细的孩子,“看到那孩子吗?那就是观音土和树皮吃多了,拉不出来,若是再这么吃下去的话,怕是得活活胀死。”
苏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可是……可是我听爷爷说,朝廷发了赈灾粮啊。”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声音颤抖,“他说每个人都能领到免费的粥喝,怎么会……”
“免费的粥?”
陈宾冷笑,“一锅水里都不见得有十粒米,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喝一肚子水,尿一泡就没了,这也能叫粥?”
“姑娘,您站在高处往下看,看到的或许是风景。”陈宾拍了拍身边的背篓,“可我们这种人身处其中,看到的,便是命。”
苏小姐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那些为了几块树皮争抢的流民。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车厢内陷入了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裂土地的“咯吱”声,声声刺耳。
陈宾闭上眼,不再说话。
这世道,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这位苏小姐烦恼的或许是去哪玩,而窗外那些人,烦恼的是能不能活过今天。
这便是云泥之别。
苏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她所理解的苦子,不过是书里写的“食无肉,居无竹”。
哪怕如今是灾年,爷爷也顶多是让后厨把精米换成糙米,把四菜一汤减成两菜一汤。
在她的认知里,这就叫与民同苦。
她沉默了好一会,突然继续说道。
“对了,今年朝廷不是还免了很多项赋税吗?按理说,就算吃不饱,也不至于吃土啊。”
陈宾眯着眼,“大小姐,朝廷或许是免了不少税,可地方上依旧有各种苛捐杂税。”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并且,地方的捐也没免。”
“剿匪捐、练饷捐、修河捐……名目多得连我都数不清。”
“至于所谓的赈灾,那是官老爷们的钱袋子,更是粮商们的摇钱树,如今这世道,是常态。”
苏小姐撑着下巴,认真问道:“应该也有清官吧?比如咱们县新上任的知县?”
“或许吧。”陈宾并不争辩,“但即便这位新来的知县是个好官,可他底下的吏员要吃饭,衙役要养家。”
“粮仓的大门一开,里面的陈米先被换成了沙子,好米被运出去高价卖给大户。等到最后发到百姓手里的,还能剩下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层层盘剥。”
实际上,这些并非陈宾了解得来,而是前世历史上学来的,放到任何朝代都差不多。
“层层盘剥是什么意思?”苏小姐听到这个新鲜词,疑惑问道。
陈宾详细解释道。
“我给你举个例子,一石粮食从京城拨下来,过户部扣两斗,过路费扣两斗,州府截留两斗,县衙再漂没两斗。最后到灾区,能见到一斗带壳的谷子,那都得烧高香。”
苏小姐彻底听傻了。
这些话,私塾里的先生从没讲过,就连爷爷也从未提过。
她一直以为,饥荒是因为天灾,是因为老天爷不下雨,是因为战乱。
可如今听面前这男人一说,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还有物价。”
陈宾见她听得入神,继续说道,“粮商为何要涨价?因为他们知道百姓手里没粮。越是恐慌,他们越要囤积居奇。这时候若是官府强行压价,粮商就会把粮食藏起来,市面上更买不到粮,只会饿死更多人。”
苏小姐张大了嘴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震撼。
这番见解,简直闻所未闻。
以往她只觉得商贾奸诈,官府无能,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因果。
“那……那该怎么办?”苏小姐下意识地问道,脸上满是崇拜。
“没办法。”陈宾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其实,他心里清楚,造成这个乱世的主要原因,但这事肯定不能随便说。
车厢内陷入死寂。
苏小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穿着最破旧的粗布衣裳,满身尘土,可那份从容和见识,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饱读诗书的公子哥都要强。
这哪里是个乡野村夫?
马车缓缓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古树村”三个字。
“到了。”
陈宾睁开眼,拎起脚边的背篓,“多谢姑娘这一路相送,省了我不少脚力。”
苏小姐回过神,有些意犹未尽。
“这就到了?”她看了看窗外,“要不让老张把你送进去吧?这背篓看着挺沉的。”
“不必。”
陈宾果断拒绝。
开什么玩笑,让她送进去?
若是让村里人看见他从豪华马车上下来,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更何况,他也不想苏小姐发现‘陈家男人死光了’是谎言。
“村里路不好走,全是泥坑,别弄脏了小姐的车。”
陈宾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苏小姐跟着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
“大哥!”她喊了一声。
陈宾停下脚步,回头。
“咱们还能再见面吗?”苏小姐咬着嘴唇,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矜持,“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还没听够呢。若是方便,改我去……”
“不方便。”
陈宾抬手指向村口那棵枯树。
树下蹲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贼眉鼠眼地四处瞟。
“看见那几个人了吗?那是村里的二流子,专门盯着过往的单身女子。他们若是见了你这般模样的,怕是直接就抓回家了。”
苏小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三个汉子确实长得吓人,其中一个还在抠脚丫子,眼神猥琐至极。
吓得她一缩脖子,慌忙退回车厢。
“老张,快走!回城!”
车帘落下。
马车调转车头,缓缓驶离。
陈宾看着远去的马车,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麻烦送走了。
这位苏小姐虽然心肠不坏,但这种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沾上了就是麻烦。
“喂!大哥!”
马车跑出去几十米,车帘又被掀开,苏妙音探出半个身子,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哎,大哥,我叫苏妙音!你叫什么名字?”她冲着后面大喊。
陈宾不敢报真名,想了想大声回道,“王宾!”
“王宾……”苏妙音轻呼了好几遍。
直到马车拐过弯,看不见那道身影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
她把玩着手里的丝帕,冷不丁问道:“老张,你说,若是爷爷要我嫁的人是这个王宾……倒也不是不行啊?”
“吁——”
正在赶车的老张手一抖。
“哎哟喂,我的大小姐!”
老张隔着帘子,声音都在哆嗦,“可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您可是老爷的独女。刚刚这个王宾是什么人?就是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苏妙音轻哼一声,“他懂的比私塾先生都多,刚才那番话,你不是也听见了吗?”
“懂得多能当饭吃?能当银子花吗?”
老张苦口婆心,生怕自家小姐一时脑热,“您看他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的,也就是刚才那番话把您给唬住了。真要过子,那可是柴米油盐,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您这双手是弹琴、画画的,哪能去摸锄头?”
见车厢里没动静,老张擦了把冷汗,赶紧转移话题:
“再说了,咱们这趟本来是来探……咳,来看那陈家底细的。”
“既然那陈家那个男人都死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您想啊,人死债消,那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
“到时候您在城里挑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或者哪怕是找个穷秀才,那也比这乡野村夫强上一万倍。”
苏妙音撇了撇嘴,靠回软榻上。
道理是这个道理。
陈家那人死了,她本该松一口气,彻底摆脱嫁给农夫的命运,可不知为何,刚才那个农夫的神采,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行了,别啰嗦了,回府吧。
苏妙音嘟囔了一句,意兴阑珊地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