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得柱还在大户室里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江寒已经压低帽檐走出了交易所的大门。
刚跨出门槛,老天爷就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雨下得又急又毒,把路面上的尘土激起一阵呛人的腥味。原本燥热的空气瞬间被冷却,街上的行人被浇得像落汤鸡一样四散奔逃,在这个没有打车软件的年代,想在暴雨天拦到一辆空车,难度堪比中彩票。
江寒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的水幕,心情却出奇的好。
这场雨来得太应景了。
既冲刷了他身上那股子交易所的铜臭味,也预示着沈天豪的商业帝国即将迎来的那场灭顶之灾。
他伸手拦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快要散架的红色夏利出租车。司机是个看透红尘的老大爷,叼着烟卷,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满车都是廉价皮革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去哪?”
“随便转转,往富华路开。”江寒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扔给司机一张百元大钞,“不用找了,听我指挥就行。”
车子哼哧哼哧地发动,雨刮器像个患了帕金森的老人,在玻璃上艰难地划动着。
车刚开出两条街,经过一段低洼路段时,江寒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前方的积水里,趴窝着一辆香槟色的奔驰轿车。
在这个年头,这种级别的豪车在东莞绝对是身份的象征。但此刻,这辆象征身份的钢铁怪兽正冒着白烟,像条死鱼一样瘫在路中间。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改良旗袍,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坤包,正举着电话焦急地说着什么。手里那把只能遮阳的小折叠伞在狂风暴雨面前毫无尊严,早就被吹翻了边。
雨水顺着她精心盘起的头发流下来,打湿了那身名贵的丝绸旗袍。
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S型曲线。
江寒瞳孔微微一缩。
苏清婉。
沈天豪明媒正娶的老婆,也是东莞商圈里有名的“花瓶”。
上一世,江寒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高不可攀”这四个字上。她总是端庄、优雅,像尊摆在沈家别墅里的白玉观音。即便后来沈天豪在外面彩旗飘飘,她也只是默默忍受,维持着豪门阔太最后的体面。
直到沈天豪破产入狱,那些债主上门债,江寒才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见过一次落魄的她。
那时候她没了锦衣玉食,却依然把最后一笔私房钱塞给江寒,让他赶紧逃命。
“师傅,停车。”
江寒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小伙子,这地儿不能停,全是水……”司机抱怨了一句,但看在那一百块钱的份上,还是踩了一脚刹车。
江寒推开车门,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蓬”地一声撑开。他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大步走进了雨里。
苏清婉现在很绝望。
车坏了,抛锚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她给沈天豪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被挂断,第二个无人接听,第三个终于接通了,换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这点破事也来烦我?不知道老子在忙大事吗?车坏了自己找拖车!没长脑子啊!”
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到其他女人的娇笑声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忙大事?
是在忙着输钱,还是在忙着?
苏清婉握着手机的手指冻得发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雨水冰冷刺骨,却冷不过她的心。
就在她冷得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快要晕倒的时候,头顶那漫天的雨幕突然消失了。
一把黑色的、宽大的雨伞,像是一片天,稳稳地遮在了她的上方。
苏清婉茫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朗,且带着几分痞气的脸。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夫人,这么大的雨,沈老板怎么没来接你?”
江寒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苏清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她警惕地抓紧了手里的坤包,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江寒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哪怕自己的半个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辆大奔看来是趴窝了。”
江寒瞥了一眼那还在冒烟的引擎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进气口进了水,发动机大概率拉缸了。苏夫人,你就是把电话打爆,这车今天也动不了。”
苏清婉咬了咬嘴唇,那张平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狼狈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我叫了拖车,但是那边说雨太大,要两个小时后才能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曾经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校花,嫁给沈天豪后以为有了依靠,结果换来的却是这种在暴雨中被当成弃妇的下场。
“两个小时?”
江寒夸张地挑了挑眉,“等拖车来了,您这身娇贵的旗袍估计都馊了。而且……”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街道:“这附近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不少抢劫的专盯着落单的豪车下手。苏夫人,您这身行头,可是个移动的提款机啊。”
苏清婉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那……那怎么办?”
她此时已经完全没了豪门阔太的架子,像个无助的小女孩,眼神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依赖。
这正是江寒想要的效果。
攻心为上。
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稻草,她也会死死抓住。
江寒指了指路边那辆还在喷着黑烟的破夏利,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无赖的笑容。
“苏夫人,要是您不嫌弃,坐我的专车?虽然破了点,味儿大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那种滚烫的视线让苏清婉心跳漏了半拍。
“而且,我是个好人。”
好人?
苏清婉看着那辆破旧的出租车,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廉价冲锋衣却气场强大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不能随便上陌生人的车。
但身体的寒冷和内心的委屈,加上刚才那一瞬间被保护的安全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江寒笑了。
他很绅士地虚扶着苏清婉的后背,隔着那层湿透的丝绸,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去,烫得苏清婉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请吧,夫人。”
看着苏清婉那裹着旗袍的曼妙身姿钻进破旧的后座,江寒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沈老板。
你的车坏了,你的女人冷了。
既然你不在乎,那兄弟我就替你代劳了。
“师傅,开车。去红宝石花园。”江寒坐进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轻声说道,“把暖气开大点,没看把嫂子冻坏了吗?”
“好嘞!”司机一脚油门,破车轰鸣着冲进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