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脉动”如同一个沉睡巨兽逐渐沉重的呼吸,每一次从塔基深处传来的低沉震颤,都让林默脚下的地板产生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共鸣。窗外的第七区,在模拟夜幕下依旧维持着灯火通明的虚假繁荣,但林默知道,表象之下,某种结构性的压力正在积累,而系统的反应已经开始——如同精密仪器在过载前启动的自我保护程序,冷静、有序,且不容置疑。
社区协调员提及的“公共安全设施排查”,在循环185正式拉开序幕。通知提前一天贴在了公寓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措辞严谨官方,列明了排查时间段、可能涉及的区域(包括各层公共走廊、水电井、通风管道间以及地下室),并强调“不会侵入私人居住单元”,要求居民“予以理解和配合”。
林默仔细阅读了通知。排查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由“第七区基础设施维护部”与“社区安全协调办公室”联合执行。通知底部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的二维码,居民可以扫描进入一个临时查询页面,查看更详细的安排(以楼栋和单元划分,但细节模糊)和“常见问题解答”。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透明、无可指摘。但林默嗅到了其中紧绷的弦。联合执行部门中出现了“社区安全协调办公室”,而不仅仅是通常的维修部门。这赋予了此次排查更明确的“安全”属性,而不仅仅是技术检修。
他扫描了二维码。临时页面设计简洁,信息却有限。他所在的楼栋被安排在“第二批次”,预计下午一点左右开始。页面提供了排查人员的虚拟编号和统一制服照片(都是那种标准化的、带着温和笑容的男女形象),并再次强调居民无需在场,但请保持公共区域通道畅通。
林默关闭页面,心中盘算。下午一点。他需要决定,是留在公寓里观察(风险是可能被要求短暂配合,或者被注意到他过度关注此事),还是找个理由离开,等排查结束再回来检查损失。
他选择了后者。过度关注本身就是异常。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离开公寓半天的理由。
他想到了社区中心近期推广的“午后园艺疗愈工作坊”,地点在中央公园的温室区,时间刚好是下午一点到四点。这是一个完美的选择——积极参与“健康活动”,远离排查现场,并且有正当理由不在公寓。
他提前在社区活动系统报了名(系统立刻反馈“报名成功,欢迎参与促进身心健康的活动”)。第二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去咖啡馆吃了早餐。顾辰依然没有回来,小雅用一成不变的微笑和标准动作为他服务。那个曾引起他腕带反应的神秘男人也没有出现。咖啡馆里一切如常,仿佛即将发生的排查与这里的宁静咖啡香毫无关系。
中午十二点半,林默离开咖啡馆,没有回公寓,直接乘坐公共轨道车前往中央公园。他刻意维持着腕带数据所应表现的“平静期待”状态——心率平稳略升,呼吸匀长,思绪仿佛已飘向充满绿意的温室。
温室工作坊无聊透顶。十几个“居民”在一位语调过分欢快的指导员的带领下,学习如何为统一配发的观赏植物修剪枝叶、更换营养土。动作缓慢,对话空洞。林默机械地跟着做,心思早已飞回了公寓楼。
他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穿着浅蓝制服和深灰工装的排查人员,分成小组,带着各种检测仪器,有序地进入楼栋。他们会检查公共照明线路,测试防火警报,敲击管道听音,用仪器扫描墙壁……然后,他们会进入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仪器会扫描每一寸墙壁和地面,寻找结构裂缝、能量泄漏、异常空洞……
他们会发现那扇灰色的金属小门吗?林默的“钥匙”藏得足够隐蔽吗?门周围他昨晚匆忙处理的痕迹,能瞒过专业的检测吗?
时间在担忧和无聊的重复动作中缓慢流逝。腕带持续记录着他“专注参与活动”的生理状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必须控制住内心翻涌的焦虑,不让它体现在心率或皮电反应上。
下午三点四十分,工作坊提前结束(指导员声称“大家完成得非常出色”)。林默没有立刻返回。他在中央公园里“漫步”了二十分钟,欣赏那些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圃和草坪,直到腕带可能记录下“适度活动后愉悦平静”的数据模式,才踏上返程的轨道车。
回到公寓楼时,已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大厅里一切如常,公告栏上的排查通知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盖着红章的“已完成”贴纸。电梯平稳上升,走廊里安静无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新塑料和清洁剂混合的陌生气味——排查人员留下的痕迹。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第一时间检查了入口处和屋内。没有任何被进入或翻动的迹象。系统在“私人居住单元”的承诺上,至少表面是守信的。
他需要去地下室查看。
他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傍晚时分,楼内居民活动增多,才假装去丢弃一些可回收垃圾,再次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空气中那种新塑料和清洁剂的味道更浓。那台维护机器人依旧停在角落,但位置似乎被移动过,地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堆放杂物的区域和管道集中的墙面。
没有看到明显的破坏或开启痕迹。但他注意到,在靠近那扇灰色金属小门所在的墙壁区域,地面上有数条清晰的、非自然的平行擦痕,像是某种带有轮子的检测设备曾在那里反复移动。墙壁上,几个原本模糊的旧喷漆标记旁边,多了几个用淡黄色荧光粉笔做的、极其微小、不易察觉的记号——三角形内加一个数字,像是某种内部使用的检查点标识。
其中一个淡黄色记号,就做在了灰色金属小门右侧约半米的墙面上!距离近得令人心悸。
林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走向垃圾回收点,将手中的废品按分类投入。他的动作平稳,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们来过这里,仔细检查过这片区域!那个记号说明,这片墙被重点标注了。是因为检测到了墙后的异常空洞(二级通道)?还是仅仅因为这里是结构承重或管线集中的常规检查点?
他无法确定。他不敢在记号前多做停留,甚至不敢用目光过多审视那扇门本身。他迅速处理完垃圾,转身离开地下室。返回公寓的路上,他感到那道无形的“凝视”似乎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具有针对性。走廊里的声控灯似乎在他经过时反应更快了;电梯轿厢内,那个通常只显示楼层数字的小屏幕,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他看不懂的状态代码。
回到公寓,锁好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排查过去了,暂时没有直接暴露。但淡黄色的记号像一枚冰冷的图钉,钉在了他最脆弱的秘密之上。系统注意到了那个位置。即使这次没有打开,它也已经被标记。下一次更深入的检查,或者某个触发条件达成时,那扇门很可能就会被强行开启。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筛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出路。
他需要更多关于“边界震颤”和系统“脉动”的信息,需要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共振点”。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数据,需要更直接的观察,甚至需要……主动制造一点小小的、可控的“扰动”,来测试系统的反应阈值和模式。
他想到了西区仓储区的那个“信号反射点”(SLU-RF-07)。那里已经被标记,有潜伏的危险,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被标记和监控,反而能提供最直接的观测窗口?如果能以某种极其隐蔽、不直接接触的方式,观测反射点在系统“脉动”或外部“震颤”时的状态变化……
这需要工具,需要计划,更需要胆量。
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对那个神秘男人的寻找。如果那个男人是系统的新型监控者,他的出现和消失规律,他引起腕带反应的特征,都可能揭示系统监控策略的转变。
循环186,林默再次来到咖啡馆。他选择了一个能观察到入口和大部分座位的角落位置。小雅依旧在吧台后忙碌。他点了杯咖啡,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室内。
他没有看到那个男人。
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咖啡馆里多了两个“客人”,他从未见过。他们各自坐在不同的桌子旁,面前摆着饮品,但几乎不喝,也很少抬头,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阅读”手中的电子阅读器或“欣赏”窗外的景色。他们的姿态过于“标准”,缺乏普通居民那种细微的、无意义的小动作。更关键的是,林默手腕上的腕带,当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人时,内侧触点再次传来了那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麻刺感!
不是同一个人,但引起了同样的反应!
系统增加了这种新型监控者的数量!他们被部署在公共场所,像人形传感器一样,监测着可能存在的“异常”互动或生理反应!那个腕带麻刺感,很可能是某种近距离的身份识别或数据同步信号!
林默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心脏狂跳。筛网不仅在物理空间收紧,在信息感知层面也在加密。这些“人形传感器”可能不具备清道夫那样的攻击性,但他们的存在,让任何异常的社交互动、情绪波动,甚至仅仅是过长时间的凝视,都可能被捕捉、分析。
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试图接触其他可能“觉醒”个体的尝试,风险都呈指数级上升。
他匆匆喝完咖啡,离开了这个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安全屋”。
走在街上,他感觉第七区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些行走的“居民”,那些巡逻的机器单位,甚至那些闪烁的广告牌和公共屏幕,都仿佛变成了巨大监控网络的一个个节点。而他,带着那个不断发射信号的腕带,就像一个在网中明亮闪烁的光点。
回到公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压力。物理上的通道被标记,信息上的监控在加强,外部压力在持续,而他似乎被困在原地,只能进行一些效果存疑的生理信号误导和被动观察。
不行。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老旧终端上。也许……还是得从数据层面入手。既然系统的底层志(通过那个古老的后门)能提供关于“脉动”和“边界震颤”的信息,那么,能否尝试在那里寻找更实时的数据,或者……发送一些极其底层的、非标准的探测指令,来间接探测反射点的状态?
这需要他再次冒险进入二级通道,连接那个接口。在排查刚刚结束、该区域被标记的当下,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决定等到深夜,系统常维护、外部扰可能最活跃的时段。据他的观察,那种低沉的“脉动”在深夜时分往往更清晰,也许对应的底层数据流也会更“丰富”。
循环187,凌晨一点。
林默再次潜入了地下室。这一次,他更加警惕,先用自制的反监控扫描器(用旧终端零件和废弃传感器拼凑的,性能极其不可靠)粗略检查了地下室,确认没有新增的隐藏摄像头或运动传感器。然后,他快速移动到灰色金属小门前。
淡黄色的荧光记号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刺眼得如同一个警告标志。
林默无视它,拿出仿制钥匙,再次开启了那扇门。门滑开的瞬间,他仿佛能听到空气中无声的警报。
他闪身进入,关门。二级通道内的死寂和冰冷仿佛能凝固血液。他快速移动到作台前,连接终端,启动。
灰白色的数据流再次开始滚动。他直接输入了那个古老的紧急协议指令序列。屏幕切换,进入了只读的备份志索引界面。
这一次,他没有去翻看旧志,而是尝试在索引中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实时的数据流接口或状态监控入口。目录树很深,分类古怪。他耐着性子,一层层点开。
在一个名为“实时基础设施谐波监测(原始数据流)- 第七区”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可访问的数据源。点开后,屏幕变成了一片不断滚动刷新着的、由极其复杂的波形符号和数字组成的海洋。这似乎是某种未经处理的、来自遍布第七区的底层传感器的原始谐波振动数据!
林默看不懂具体含义,但他能看出,这些波形并非完全平稳。其中一些特定的频率波段,其振幅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方式,逐渐增强。波形的增强似乎与远处传来的“脉动”感知存在时间上的粗略对应!
更让他注意的是,在数据流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极其短暂、尖锐的“毛刺”或“畸变”,这些畸变出现时,波形图的背景颜色会微微泛红一下。他快速记录下几次畸变出现的大致时间。
也许……这些“畸变”对应的,就是外部“边界震颤”更强烈的瞬间?或者是系统内部某个薄弱点产生共振的时刻?
他需要验证。如果能找到这些“畸变”发生的具体物理位置……
他尝试在界面中寻找与位置信息相关的数据字段。经过一番艰难的搜寻,他终于在一大堆辅助数据列中,找到了似乎是区域网格坐标的编码。这些编码与波形数据流对应,但需要解码才能知道具体指向哪里。
他没有解码工具。但他灵机一动:能否将这些“畸变”发生时的坐标编码记录下来,然后去与现实中的地点比对?比如,如果某个编码频繁出现在西区仓储区附近……
他集中精神,盯着屏幕,在下一个波形“畸变”伴随着背景泛红出现的瞬间,快速记下了旁边对应的区域网格编码——一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八位代码。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又捕捉到了两次畸变,记录下了对应的编码。三次编码,有两次完全相同,一次略有不同。
他退出数据流界面,断开连接,关闭终端,迅速撤离。
回到公寓,他筋疲力尽,但精神亢奋。他拿出笔记本,画下了一个简易的第七区轮廓图,将他所知的几个关键地点——咖啡馆、公寓楼、西区仓储区反射点、图书馆、社区中心等——大致标注出来。
然后,他看着那两组编码。他没有任何转换公式。但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这些编码代表第七区的某个位置,而第七区的官方地图虽然不显示细节,但基本的区域划分和坐标网格是否存在某种公开的、或者可以推测的规则?
他想起在图书馆某本关于早期城市规划的旧书上,似乎看到过第七区建设初期采用的某种区域编码体系的简略说明。那套体系似乎是以中央公园为原点,将第七区划分为若个扇区,每个扇区再用字母和数字进行次级划分。
他需要找到那本书,或者类似的信息。
天快亮了。他必须休息,准备白天的“表演”。
躺下时,手腕上的腕带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筛网在收紧。
但他似乎,终于摸到了网上的一线头。
一可能通向震动源头,也可能通向毁灭的线头。
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低沉的“脉动”再一次传来,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持续摩擦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