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组冰冷的区域网格编码,像两枚生锈的钥匙,躺在林默笔记本的角落里,指向第七区地图上两个未知的坐标。获取它们的过程,如同在即将崩塌的冰层边缘凿洞捕鱼,每一次挥斧都伴随着碎裂的巨响和刺骨的寒意。系统的排查、标记、新型监控者的出现、腕带持续的低语……所有迹象都表明,无形的筛网正在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和精度收紧。
但他不能停下。坐标是线索,是可能性,是他打破僵局的微弱希望。
天刚亮,循环188,林默强迫自己进行例行的“平静状态”训练,确保腕带传回的数据符合一个“逐渐康复、适应良好”的样本应有模式。然后,他带着明确的目的,再次前往图书馆。
这一次,他避开了那些被系统推荐的“心灵读物”区域,径直走向最深处、最冷僻的“城市基建历史档案区”。这里的书籍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借阅记录寥寥无几,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老化特有的微酸气味。图书管理机器人对他出现在这里似乎有些“困惑”,电子眼闪烁着,但并未阻止——毕竟,一个对“稳定”产生认同的样本,对“家园”历史产生兴趣,似乎也是合理的。
他寻找的目标非常明确:任何关于第七区早期规划、区域划分、坐标体系,特别是建设初期技术文档中可能涉及的底层网格编码系统的资料。
这是个枯燥且艰难的过程。很多资料残缺不全,术语过时,图表模糊。他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浩如烟海的陈旧信息中筛选、比对、拼凑。
他首先找到了一份泛黄的《第七区初期建设分区示意总图(草案)》。图纸很大,细节粗糙,但清晰地展示了第七区被划分为十二个主要的“扇区”(Sector),以中央公园为核心,呈放射状分布,分别用字母A到L标注。他现在所在的区域,包括咖啡馆、公寓、图书馆,大致位于G扇区。西区仓储区,则在最边缘的L扇区。
这验证了他之前的模糊印象。但早期扇区划分是大范围的,远不足以精确定位到像反射点或某个特定建筑那样的具置。
他继续翻找。在一本边角破损的《塔内城市网格化管理系统技术规范(第一版)》中,他发现了更深入的信息。规范中提到,在扇区(Sector)之下,还有更细的“区块”(Block)划分,用数字编号。而每个区块内,又有一套基于早期物理定位信标(Physical Location Beacon, PLB)系统的“局部精确定位编码”,用于施工和维护。这套局部编码通常由“PLB标识符”加上“相对坐标偏移量”构成,格式不统一,往往因区域和建设批次而异。
PLB标识符……这似乎与他在底层谐波监测数据中看到的、字母开头加数字的编码格式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精神一振,开始疯狂寻找与PLB系统相关的文档。经过几个小时近乎徒劳的搜寻,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底部,找到几份装订松散、字迹已经开始模糊的《第七区PLB部署与校验记录(部分)》。这些记录像是工程师的现场笔记,潦草,零碎,充满了简写和代号。
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翻阅。记录按区域和建设阶段分组。在标注为“L扇区 – 三期附属设施及仓储区”的部分,他看到了大量PLB的部署记录,每个PLB都有一个唯一的标识符,格式正是“字母+数字”,例如“L-17”、“K-09”、“RF-07”……
RF-07!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在底层数据中捕捉到的、与波形畸变相关联的两个相同编码之一,就是“RF-07”!而西区仓储区那个信号反射点的系统标识,正是“SLU-RF-07”!后缀完全吻合!“RF-07”很可能就是那个反射点所在的局部精确定位编码中的PLB标识符部分!
那么,他在数据中看到的“RF-07”编码,当系统谐波监测出现畸变时被记录,意味着那个时刻,那个地点(反射点附近)的物理振动或能量场出现了异常!这与他亲身感知到的“脉动”和反射点的性质完全对应!
另一个不同的编码,假设也是类似的PLB标识符,它可能指向第七区另一个正在经历异常振动或能量不稳的地点!
找到它!找到这个地点,或许就能找到系统网络的另一个“薄弱点”,或者至少,能更清晰地描绘出“脉动”和“边界震颤”在第七区空间上的分布图谱!
他强压激动,开始据记录中零散的描述和简图,尝试将“RF-07”与其他PLB标识符的大致位置对应起来。记录不完整,位置描述模糊(“近三号仓储库东南角基础”、“旧排水枢纽上方结构梁”),但结合他对西区仓储区地形的记忆,他能大致圈定“RF-07”(反射点)的区域。
接下来是那个不同的编码:“K-22”。
他在记录中寻找“K-22”。很快,在“G扇区 – 核心居住及公共服务区(二期)”的部分找到了相关条目。描述更简略:“K-22,部署于G-7区块,坐标参照点:旧中央通风井G-7-VS-3附近,深度:浅层(-2至-5米)。备注:该区域后期覆盖,PLB信号可能衰减。”
G扇区!核心区!深度浅层,靠近某个“旧中央通风井”?而且“后期覆盖”——这意味着这个PLB可能已经被埋在新建筑或结构之下,信号减弱,但理论上依然存在。
旧中央通风井G-7-VS-3……林默快速回忆。他对G扇区的了解主要限于地面以上的常去地点。通风井……公寓楼?图书馆?社区中心?他需要更具体的位置。
他继续在档案中翻找与“G-7-VS-3”相关的信息。终于,在一张褶皱的、关于二期居住区通风系统早期走线的示意图上,他看到了标记。G-7-VS-3通风井,大致位于他现在居住的公寓楼东北方向约三百米处,位于一片小型社区绿地(现在是儿童游乐场)和一所初级循环教育中心(现在是社区技能培训点)之间的地下。
那个区域,他偶尔会经过,但从未特别留意。如果“K-22”PLB就在那附近的地下浅层,并且与“脉动”畸变相关联……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
他需要验证。需要知道,当“脉动”传来,系统谐波监测出现畸变时,“K-22”附近是否真的存在可感知的异常。这需要他前往那里,在“正确”的时间进行观察。
但如何预测“脉动”畸变发生的具体时间?底层数据流刷新太快,他无法实时监控。不过,据他之前的记录,这种畸变似乎与深夜时分、外部“扰”较强的时间段有关联,而且并非完全随机,似乎存在某种不规则的“周期”。
他决定进行连续观测。利用深夜公寓相对“安全”的时段,他冒险再次短暂连接二级通道的作台,记录下几天内波形畸变发生的大致时间点,试图找出规律。
循环188至191,连续四个深夜,林默进行了四次极其短暂、高度紧张的底层数据访问。每次只为了抓取几分钟的实时谐波数据流,记录畸变出现的时间,然后立刻断开。他像在雷区里跳着脚尖行走,每一次连接都担心触发更高层级的警报。幸运的是,古老紧急协议和只读模式似乎依然为他提供着有限的掩护,风险评估始终维持在“低”或“低-但异常”。
数据积累起来。波形畸变确实更多出现在凌晨0点到4点之间,间隔不固定,但平均大约每两到三个小时会出现一次较强的畸变,有时伴随多次微弱波动。他将这些时间点与自己感知到的“脉动”强度进行比对,发现存在粗略的正相关。
他选定了一个预测可能发生畸变的时段:循环192,凌晨2点左右。
前一天,他特意在白天表现出对“夜间睡眠质量持续改善”的“满意”,并向王医师(在一次简短的线上咨询中)提到,自己最近开始尝试“清晨散步”,觉得对一天的精神状态有帮助。这为他凌晨外出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健康的理由铺垫——虽然这个时间点依然有些异常,但如果是为了“体验黎明前的宁静”或“调整生物钟”,在系统的认知框架内,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循环192,凌晨1点45分。
林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带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工具,只带了能量感应器(调到最低灵敏度、关闭屏幕背光)和那个旧终端(关机状态,作为最后手段)。腕带无法取下,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处于“探索新鲜体验的轻度兴奋与平静”这种矛盾但可能被解读为“健康好奇”的生理状态——这需要精微的控制。
夜晚的第七区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模拟的星光和永不熄灭的路灯提供着照明。巡逻单位的频率似乎比白天低,但他依然小心地避开主道,利用小巷和建筑阴影移动。
他很快来到了目标区域——那片位于社区绿地和技能培训点之间的小广场。深夜,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长椅和装饰性的低矮灌木。模拟的星光下,一切显得静谧而死板。
他据记忆中的旧示意图,大致判断出“G-7-VS-3”旧通风井可能的位置——应该在广场边缘,靠近技能培训点围墙的附近。那里现在是一片平整的、铺设着统一深色地砖的区域,看不出任何井口的痕迹。
林默走到那个大致位置,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地砖上。地砖冰凉。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触觉和听觉上,试图屏蔽远处永恒的屏障嗡鸣。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夜的寒气透过衣服渗入。腕带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异常。
凌晨1点58分。
来了。
首先不是触觉或听觉,而是一种……感觉。仿佛脚下的地面,以及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一瞬,紧接着,一种极其低沉、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闷响”滚过,不是声音,更像是通过骨骼传导的震动!
“脉动”!
几乎同时,林默手掌下的地砖,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但异常清晰的、高频的“嗡嗡”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砖下很浅的地方被狠狠拨动了一下!持续时间不到半秒,随即与那低沉的“脉动”一同消失。
就是这里!“K-22”附近,确实存在与系统谐波畸变同步的物理振动!
林默的心脏狂跳。他迅速打开能量感应器(屏幕调到最暗)。就在“脉动”和震颤发生的瞬间,感应器的读数猛地向上跳动了一小格,显示有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场扰动,随即回落。
他捕捉到了!不仅仅是一个编码,而是一个真实的、与系统底层监测同步的物理异常点!
他立刻起身,快速但自然地离开了小广场,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夜游的居民。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了一段路,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回到公寓,锁好门,他才允许自己释放出压抑的兴奋和战栗。
他找到了两个“锚点”:西区仓储区的反射点“RF-07”,和核心区地下的异常振动点“K-22”。两者都与系统的“脉动”和外部“扰”相关,都在系统的底层监控网络中被标记。
这两个点之间,是否存在联系?它们是否构成了某种不稳定的“能量轴线”或“振动网络”的一部分?如果更多的点被找到,是否能拼凑出第七区(甚至整个伊甸塔)基础能量网络在外部压力下的“应力分布图”?
这个想法让他激动不已。如果他能掌握这张“地图”,或许就能预测系统网络的薄弱环节,找到那些可能产生“共振”或“裂隙”的位置和时间点。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进入了高强度、高风险的“测绘”模式。白天,他维持着模范居民的表演,进行着生理信号的误导训练。深夜,他则化身幽灵,据从底层数据流中艰难捕捉到的其他畸变关联编码(他又成功记录下三个不同的PLB标识符),前往对应的预测地点进行实地验证。
过程充满危险。他需要多次短暂接入二级通道获取数据,需要精确预测畸变时间,需要在深夜潜行于越来越“敏感”的第七区街道(新型监控者似乎也在夜间加强了存在),还需要在目标地点忍受寒冷和等待,并祈祷自己的验证行为不会被隐藏的传感器捕捉。
收获与风险并存。他成功验证了另外两个点:一个位于E扇区边缘的废弃小型净水站附近(PLB标识符:E-11),另一个靠近第七区与能量屏障内壁的接口区域(PLB标识符:M-05,这个编码格式略有不同,可能属于更早期的系统)。每个点都在“脉动”畸变时表现出独特的物理或能量异常:E-11点是地面轻微的不规则起伏感;M-05点则是空气中短暂出现刺鼻的臭氧味和极其微弱的电弧闪光。
五个点。散布在第七区不同位置。他将它们标注在自己手绘的简陋地图上,并用线条连接起来。图形看起来杂乱无章,没有明显的几何规律。但他注意到,这些点似乎更倾向于分布在第七区相对边缘或基础设施老旧的区域。
同时,他也付出了代价。循环195,在一次深夜前往E-11点的途中,他差点与一个巡逻的新型监控者(引起腕带反应的那种)迎面撞上,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阴影的极致利用才勉强躲过。另一次,在接入二级通道时,系统志中关于他“古老协议异常访问”的记录似乎增加了更详细的“访问时间段统计”,风险评估虽然没有提升,但“上报优先级”后的括号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待复核”标记。
筛网在收紧,他能感觉到网绳的颤动。
但他手中,也多了一幅残缺的、危险的“地图”。
循环197,下午。林默从图书馆返回公寓,正准备休息片刻,腕带内侧的触点,突然传来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续时间也更长的麻刺感!
不是瞬间闪过,而是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节奏,仿佛在传递某种编码!
林默猛地停住脚步,站在公寓走廊里,全身肌肉绷紧。这不是针对某个特定“人形传感器”的被动反应,这是……主动信号?腕带在接收什么?
震动节奏重复了一次:短-长-短-短-长。
然后停止。腕带恢复平静。
林默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逆流。这是什么?系统的某种新型指令或状态同步?还是……别的什么?
他快速回到公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努力回忆那简单的节奏。短-长-短-短-长。
这节奏……似乎有些熟悉。不是摩尔斯电码的标准单词。但很像……他之前通过旧终端接收到的、来自反射点方向的脉冲信号的一种简化变体?
是那个信号源?它竟然能通过腕带与他联系?这怎么可能?腕带是系统的监控设备!
除非……信号源利用了系统自身的某种通讯协议或频段,以一种极难被常规过滤识别的方式,“寄生”或“耦合”进了腕带的数据接收通道?就像他之前利用古老终端接口接收信号一样?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信号源的技术水平,或者对系统底层协议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但这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信号源能通过腕带联系他,那系统是否也可能察觉到这种异常的“寄生”通讯?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节奏的含义。他尝试将节奏转化为点划:· — · · — (短长短短长)。
没有意义。他需要对照。他找出记录脉冲信号的笔记本,翻看之前破译的点划组合。
突然,他目光一凝。在他最早记录的一次复杂脉冲序列旁边,他潦草地注记过一种可能的点划对应猜测,其中有一段似乎是“……确认……安全……”
那段猜测对应的点划组合的开头部分,正是:· — · · —
短-长-短-短-长!
是“确认”?!信号源在通过腕带,向他发送“确认”信号?确认什么?确认接收到了他之前通过机器人灯光闪烁进行的回应?还是确认他最近在“地图”点位的活动?
无论是什么,这都意味着,联系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再次建立了。而且,是在系统贴身监控设备的内部建立的!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混合着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
他走到窗边,望向第七区灰蒙蒙的天空。
编码地图在手中。
隐秘的信号穿过系统的监控网络抵达。
外部“脉动”益清晰。
内部的网,正在以各种方式,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变形。
而他,站在这张越来越紧绷的网的中央。
下一步,是尝试回应这个腕带信号?还是利用手中的地图,做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银白色的圆环。
它既是枷锁,似乎也悄然变成了一条……极度危险的“脐带”。
窗外的光线,渐渐黯淡,模拟的黄昏降临。
第七区的夜晚,以及夜晚中涌动的暗流,即将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