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模拟计算机终端发出持续而吃力的嗡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喘息。屏幕上的雪花点毫无规律地跳跃,映在林默凝重的瞳孔里。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被屏障过滤后显得苍白的光束中缓缓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塑料加热后的淡淡焦糊味,以及一种无形的、越收越紧的压力。
循环110。
沈玥加密信息中提到的“窗口期概率峰值”——循环117至125——像一道逐渐迫近的悬崖阴影,笼罩着每一天。林默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一个缓慢加压的密封舱里,外部是深海的黑暗与重压,内部是氧气即将耗尽的窒息感。
图纸的补全进展缓慢。脑海中的幽蓝线稿依然破碎,许多关键连接点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桥梁,只露出模糊的桥墩。他尝试利用公寓里这台旧终端作为掩护,在它那复杂(但大部分已失效)的内部结构中,寻找可能的灵感或替代方案。他拆开了终端笨重的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覆满灰尘的电路板、缠绕的线束和早已停转的机械硬盘。
他不懂这些老旧技术的具体原理,但他强迫自己去观察、去理解每一个元件的可能功能:这个缠绕着细密铜线的线圈,会不会类似于图纸上“相位调制环”的某个感应部分?那块布满微型电容和电阻的绿色电路板,其布局是否暗合某种滤波或放大的逻辑?他甚至尝试用自制的、极其简陋的万用表(用旧电池、电流计和一堆线头拼凑)去测量一些元件残存的微弱电特性,记录下来,与记忆中图纸标注的参数进行近乎荒谬的比对。
大部分尝试徒劳无功。旧终端是早期循环时代的产品,其技术路径与沈玥图纸所代表的、更为前沿(也更危险)的“相位偏移耦合器”原理相去甚远。但他并非全无收获。在一张辅助电源板的背面,他发现了几片用特殊陶瓷封装、引脚已经锈蚀的黑色方块元件。据图书馆某本晦涩的旧手册描述,这种元件似乎对特定高频信号有“非线性衰减”特性,这与图纸中“反馈抑制回路”某个旁路组件的描述隐约相似。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拆下,藏好。
这微小的“发现”带来的振奋很快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他缺乏专业工具进行精确测试,更无法验证这些老旧元件是否还能在设想的高能量环境下工作。他就像在沙漠里收集形状各异的石头,幻想它们能拼成一台精密机床。
更紧迫的是材料的短缺。图纸上标注的许多材料——具有特定晶格结构的单晶硅片、掺杂了稀有元素的特种合金、能在极端温差下保持稳定的柔性导体——在第七区这个高度受控、物质循环再生的环境里,几乎是神话。他能接触到的,只有那些被系统认定为“废弃”或“装饰性”的、功能简化的替代品。
他开始更加冒险地扩大“寻宝”范围。以“为兴趣小组寻找更丰富的教学实物”为名,他申请前往第七区一个规模更大的、堆放早期建设淘汰物资的“历史陈列园”。申请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系统似乎乐见“样本”对塔内历史遗产产生兴趣。
陈列园位于第七区东南边缘,占地广阔,更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生锈的工程机械骨架、断裂的预制构件、褪色的宣传标语牌、还有大量无法辨认用途的金属和复合材料块,杂乱无章地堆放在模拟的阳光下。这里也有简单的信息牌,用简短的文字说明这些“文物”的“历史意义”,内容空洞而官方。
林默穿行在这些钢铁废墟之间,手中的能量感应器调到最灵敏档位,屏幕上的读数随着他靠近某些大型金属堆或疑似电子设备残骸而跳动。他装作认真观摩“历史文物”的样子,不时停下脚步,用手触摸锈蚀的表面,或用小本子(系统提供的标准记录工具)写写画画,实则是在记录感应器读数和可疑物品的位置。
他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几块边缘切割整齐、表面有规律蚀刻痕迹的深色石板,感应器显示它们对周围的能量场有微弱的“聚焦”效应;一捆用特殊绝缘材料包裹、内部导线呈现奇异螺旋排列的粗缆线,虽然外部破损,但仍有极其微弱的电容特性;甚至在一个半埋的、疑似旧时代通讯基站的金属柜里,发现了几排完好无损的、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金属针,其材质异常稳定,能量感应器几乎测不出任何损耗。
每一样发现都让他心跳加速,但也让他更加焦虑。这些东西似乎都有用,但又都不完全符合图纸要求。他无法判断它们的性能极限,更不知道如何将它们组合成一个能“拨动系统游丝”的装置。他像在玩一个没有说明书、零件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机器的恐怖拼图。
而且,风险无处不在。陈列园并非无人看管。偶尔会有动作迟缓的清洁机器人沿着固定路线移动,用机械臂捡拾明显的碎屑。更麻烦的是,他两次瞥见那种穿着灰色制服的“清道夫”单位,在废墟边缘缓缓走过,头部缓慢转动,扫描着区域。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利用废墟的地形隐蔽自己,一旦感应器检测到异常的定向扫描能量,就立刻停止活动,伪装成专心看介绍牌的游客。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搜寻。咖啡馆里,顾辰的“关注”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林默,听说你最近对‘历史陈列园’很感兴趣?”一天下午,顾辰一边为他冲煮一杯新的、带着花香和茶韵的浅烘咖啡,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起,“那里灰尘大,东西也杂乱,没想到你会喜欢。”
“只是觉得,看看塔是怎么一步步建起来的,挺有意思。”林默接过咖啡,语气平静,“那些老旧的机器和材料,虽然落后,但能看出当时人们解决问题的思路。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反而最有效。”
“有趣的视角。”顾辰擦拭着咖啡壶,目光落在林默沾着些许灰尘的袖口上,“不过,也要注意安全。那些东西年久失修,结构不稳定,有些可能还残留着微弱的辐射或有害物质。探索的时候,最好戴上防护手套,别待太久。”关怀的口吻,无可挑剔的理由,但林默听出了其中隐含的监控和限制意味——系统知道他在那里活动,并且可能提高了对那片区域的评估等级。
“谢谢顾老板提醒,我会注意的。”林默抿了一口咖啡,花香在舌尖漾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知道,自己的活动空间正在被无形的边界压缩。顾辰的每一次“关怀”,都是系统评估后施加的软性约束。
循环115。
距离预测的窗口期起点,只剩两个循环。林默的焦虑达到了顶点。图纸依然不完整,关键的能量放大和稳定模块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替代方案。沈玥那边再无声息,旧终端里只有永恒的沙沙噪音。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上战场的士兵,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匕首,却要面对钢铁巨兽。
这天夜里,他没有去任何地方,独自留在公寓,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终端和摊开在桌面上的、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发呆。笔记本上是各种零件的草图、参数记录、以及他据沈玥的图纸和零星信息拼凑出的、漏洞百出的“装置”组装流程图。流程图在几个关键节点被打上了巨大的问号,旁边写着:“能量源?”、“启动序列?”、“控制精度?”。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知识、工具、材料、时间……他什么都缺。单凭自己,在系统的眼皮底下,想要完成这样一个理论上才有可能存在的装置,简直痴人说梦。
也许沈玥他们高估了他。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是一条死路。
绝望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向口涌来。九十九天,一百多天……复一的循环,挣扎,发现,希望,再面临更深的绝望。意义在哪里?他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还是最终,他的所有努力,包括此刻的挣扎,都只是“迭代计划”数据库里一段关于“样本在认知到绝境时的应激反应模式”的冰冷记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那台一直发出无意义噪音的旧终端,突然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的“滴”声。
林默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
屏幕上,持续跳动的雪花点中间,极其短暂地,闪过一行扭曲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白色字符,随即消失。
不是来自沈玥加密频道的信号。这信号直接侵入了这台终端本地的、早已废弃的显示缓冲区?
他扑到终端前,心脏狂跳,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尝试调出任何可能的历史记录或缓存。终端反应迟钝,发出抗议般的嘎吱声。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关于早期系统自检志的深层目录里(这目录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他找到了那行字符的残留痕迹,它被记录为一条无法识别的“显示驱动错误信息”,时间戳就在几秒前。
字符是乱码,但结构似曾相识。
林默死死盯着那串乱码,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沈玥他们的加密方式。这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底层的系统协议自带的错误代码格式?他在图书馆一本关于伊甸塔早期作系统的残破手册里,似乎见过类似的编码规则。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这台旧终端,作为早期循环时代的遗留物,是否还保留着与当前主系统不完全兼容的、极其底层的通讯协议或调试接口?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信号,会不会是系统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维护或自检时,无意间泄漏的、通过古老协议广播的……状态信息?
他立刻行动起来,不再尝试理解乱码内容,而是开始在终端的命令界面(一个早已淘汰的、字符交互的底层界面)里,输入他能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所有可能与系统状态查询、能源网络诊断、协议版本检查相关的古老命令。大部分命令得到的是“命令无效”或“权限不足”的回复。终端老旧的处理芯片发出不堪重负的热度和噪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当他输入一串极其冗长、组合了多个早期维护指令的字符串后(这串字符是他从一本几乎被虫蛀空的工程师笔记手抄本上记下的,当时只觉得好奇),终端屏幕突然暗了一下,然后跳出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图形界面的纯文本响应窗口。
窗口里,没有具体的数值或状态描述,只有一行不断快速刷新的、由简短符号和数字组成的动态字符串,像是某种实时数据流的校验码或标识符。
林默看不懂这些符号,但他认得其中几个频繁出现的模式。这些模式,与沈玥上次传来的加密信息中,描述第七区能量网络“部分拓扑更新”时使用的标记符号,有高度的相似性!
这台破旧的终端,这个被系统遗忘的角落,竟然能接收到主系统能量网络核心数据流的……某种最底层的“心跳”或“校验回声”!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不断滚动的字符。字符的刷新频率非常快,但并非完全均匀。在某些特定时刻,比如当某个特定符号组合出现时,刷新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于十分之一秒的延迟或加速。而当另一种更复杂的符号串出现时,整个数据流的格式会短暂地切换成另一种更紧凑的模式,持续几秒后恢复。
这些微小的异常,在庞大的、规律的数据流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直在寻找“协议窗口期”特征的林默来说,它们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
他疯狂地记录着。用笔在本子上快速勾勒符号出现的大致顺序和频率变化,用终端的简易计时功能(同样不可靠)估算异常持续的时间。他不知道这些异常具体意味着什么,是系统在进行内部数据同步?是某个区域能量负载发生变化?还是……在响应外部“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完全沉浸在捕捉和解析这些微弱“心跳”异常的过程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焦虑,甚至暂时忘记了迫近的窗口期。
大约一小时后,数据流的滚动突然停止了一瞬,然后整个纯文本窗口闪烁了一下,关闭了。无论林默再输入什么命令,终端都只回复“连接中断”或“协议超时”。那个古老的、意外的接口,似乎被主系统察觉并切断了。
但林默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具体的数据,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对主系统庞大身躯下,那细微而规律的“脉搏”和偶尔“心律不齐”的直观感知。
结合沈玥关于“窗口期可能出现在系统应对外部扰时”的提示,林默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计划,突然被注入了一丝微光。
他不需要完全理解系统的所有细节。他只需要找到一个点,一个在系统“心律不齐”最明显的时刻,能量网络出现短暂薄弱或紊乱的“点”,然后将“钥匙”——那个依然不完整、但或许能引发共振的粗糙装置——进去,轻轻地,拨动一下。
他看向笔记本上那几个巨大的问号。
“能量源?”……也许,不需要外部的、强大的能量源。也许可以利用系统自身能量网络在局部紊乱时产生的、短暂的能量“浪涌”或“涡流”。
“启动序列?”……或许,应该设计成一个被动触发或低功耗待机的结构,只在检测到特定的能量场畸变模式时,才被“唤醒”并尝试共振。
“控制精度?”……或许,本不需要精确控制。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敏感、能将微小的系统“裂隙”瞬间放大并固定住的“楔子”。
思路豁然开朗,虽然前路依然遍布荆棘和未知。他抓起笔,在笔记本上原有的混乱图表旁,开始画下新的、更加大胆和简陋的草图。这一次,草图的核心不再是复杂的主动结构,而是一个极其简化的、类似“共鸣音叉”和“能量陷阱”结合体的东西。
材料……他看向从陈列园收集来的那些可疑零件:有聚焦效应的石板可以作为基础共振腔;螺旋导线可以缠绕成感应线圈;那些淡金色的稳定针可以作为关键的触点或波导……
它们可能本没用,组合起来可能只是一堆废铁。但在系统“心律不齐”的那个瞬间,在能量网络出现短暂紊乱的那个“点”上,这堆废铁,会不会恰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或者,至少能撬开一道缝隙,让他看到“缸”外的光?
他不知道。这依然是一场绝望的赌博,赌注是他的全部。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具体、更……契合系统弱点的赌博方案。
他将新的草图仔细叠好,和之前的笔记、零件清单藏在一起。然后,他关闭了那台重新陷入沉寂、只发出低沉散热噪音的旧终端。
窗外的模拟夜色深沉。距离循环117,还有一天。
他走到窗边,望着第七区远处那些永远亮着、却毫无生气的灯光。顾辰的咖啡馆应该已经打烊了。那个温和的“牧羊人”,此刻是否也在某个地方,评估着今的数据,规划着明的观测?
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倒数计时,即将归零。
而他,即将掷出那枚用破碎的知识、可疑的废料、和全部勇气铸成的骰子。
骰子落下之前,无人知晓点数。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