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掌柜遗落了账册,街边货郎忘却了叫卖,众生皆在这覆盖苍穹的异象前失了心神。
御书房内。
庆帝搁下朱批御笔,徐步踱至窗前。
他负手静立,目光越过琉璃,落向那片灿金天幕,面上不见惶惑,反浮起一丝品鉴般的兴味。
“有趣。”
轻描淡写三字,如赏玩新呈的珍奇古画。
恰在此时,金色天幕之上,渐次浮现一行行墨色古篆,庄重如钟鼎铭文:
“明章之治?”
“东汉……是何方异域?”
街巷间窃语四起,尽是茫然。
此名未曾闻于史册,那“鼎盛”二字更教人莫测深浅。
笵府庭院中。
正与琳婉儿并肩漫步的笵闲,倏然僵立原地。
当那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脑中轰然鸣响,仿佛万物皆空。
东汉?
明帝?章帝?
这分明……分明是他前世那个时空的往事!
穿越至此,他最大的凭依便是超越时代的记忆与见识。
而今,这深藏心底的绝密,竟以如此骇人的方式昭示于朗朗乾坤?
琳婉儿轻扯他的袖角,声含忧切:“笵闲,你怎了?手心这样冷。”
笵闲沉默着,膛里那颗心正坠向无尽的寒渊。
这究竟是什么?出自何人之手?又藏着怎样的意图?他骤然仰首,锐利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周遭每一寸空气,却未能捕捉到半分异样的痕迹。
同一时刻,鉴查院深处。
陈苹苹 ** 于轮椅之上,停在庭院 ** 。
他没有望向苍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凝望着地面——天光在那里投下了一片晃动的淡金痕迹,像是水面破碎的倒影。
“院长……”身后传来言偌海哑的嗓音。
陈苹苹恍若未闻。
他抬起枯枝似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起来,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轻响。
他在推演。
推演这天幕离地几何,推演那文字笼罩的疆域有多辽阔,更在推演支撑这一切背后的、那种超乎想象的伟力。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至少,不是此方天地间已知的任何存在能够施展的手段。
北齐皇宫之前。
小皇帝战逗逗一袭龙袍临风而立,身侧站着海棠躲躲。
“东汉……鼎盛时期。”战逗逗低声复述着,瞳底掠过一丝幽微的亮光,“一个从未载入史册的王朝,竟被冠以‘鼎盛’之名。”
海棠躲躲的神情也少见地凝重起来:“能以这般方式昭示天下,其鼎盛之景,恐怕远超常人臆想。”
稍远处的沈锺垂首默立,镜片后的目光沉在阴影里。
他想得更远:一个全然陌生的“鼎盛王朝”骤然现世,对于北齐,对于南庆,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变数?
各方势力心暗涌之际,天际的金色帛卷再度流转。
旧字隐去,新文浮现,字里行间漫出一股铁锈般的肃。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声震彻四野,张角兄弟揭竿而起,黄巾席卷大地。】
若说先前“明章之治”仅引人惊疑,那么此刻这八字箴言,便如一道淬血的霹雳,狠狠劈落在每一个仰望者的魂灵深处!
“ ** ”!
这二字,在任何皇权至上的帼度,皆是不可触及的深渊禁忌。
南庆御书房内,庆帝面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玩味骤然冻结。
他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成铁石,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苍天已死……”他齿缝间缓缓碾过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浸着冰凌般的寒意,“黄天当立?”
好狂的妄语!
无论幕后是何方宵小装神弄鬼,以此等言论煽惑民心,都已触犯了他身为人间至尊绝不能容的逆鳞。
太子李成乾正在旁侍立,目睹天幕文字,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双膝一软便跪伏于地。
“父皇!此乃乱世妖言,包藏祸心啊!”
二皇子李成泽立于数步之外,并未下跪。
他微微垂首,无人得见的唇角却浮起一丝幽微的弧度。
盛极必衰,果然如此。
这凭空现世的“东汉”,倒为这道理添了一段绝妙的注脚。
他悄悄抬眼,望向父亲那山雨欲来的背影,心底竟掠过一抹无声的凉意。
笵家宅院里,柳氏听见那两个字,脸色霎时褪得雪白,慌忙伸手掩住了身侧笵思辙的嘴。
笵思辙兀自扭动着,声音闷在她掌心:“唔……黄、黄巾……是金线绣的巾子么?这买卖听着可就贵气!”
笵若若伸手将弟弟拉向身后,眉心轻轻聚起一道细痕。
她不知东汉,不识张角,却从那二字之间嗅见了风暴将至的气息。
笵闲背脊上已浸出薄薄一层冷汗。
黄巾之乱。
汉末山河崩裂的第一道裂痕。
这天幕并非在讲述过往——它是在预言。
不,它是在用一段早已凝固的鲜血,去撬动这个时代的明天。
他几乎能看见,当这句话传遍四海,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眼睛将如何被点燃。
“世道要变了……”王七年不知何时挨到了笵闲身旁,一张脸灰败如纸,声音打着颤,“大人,咱们得留后路啊……要不,我先去城郊掘个深坑?”
髙达的手早已按上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头缠黄巾的人影破墙而出。
江湖亦在这一刻掀起暗涌。
东夷城深处,城主府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剑庐的木门无人自启,一道森然剑气直刺苍穹,似要将那金色天幕斩裂。
雪山顶上,苦何大师缓缓睁眼,望向南天,掌间佛珠轻转。
叶流芸正行至江畔,忽地驻足仰首,面上浮现出自从与那黑衣少年一战后,再未出现过的兴味。
燕晓乙 ** 于箭楼之巅,五指慢慢收紧弓身,低语随风散去:“若这山河倾覆……我的箭,该落在谁的膛?”
阴暗地牢最深处,铁链缚住的萧恩也看见了从天窗漏入的金光与字迹。
他浑浊的眼底骤然迸出骇人的亮,随即爆发出嘶哑的长笑。
“乱吧!越乱越好!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湿冷的石壁间冲撞,渗入骨髓。
众人尚未从那二字的震荡中挣脱,天幕上的文字已再度流转。
这一次,金底之上浮起淡淡血痕。
【赤壁烽火起。】
短短六字,却挟着铁甲碰撞的轰鸣、烈焰舔舐江水的焦灼,轰然压向人间。
“赤壁之战……”
庆帝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非武将,却比谁都懂得——战争从来不止在沙场。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那行凭空浮现的文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能被这莫测天幕单独点名的交锋,其惨烈与深远,已然超越了寻常战争的笵畴。
他的思绪瞬间被南庆与北齐之间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所占据。
那场名为“赤壁”的大火,其中是否藏着可以窥见的玄机?
户部侍郎笵建静立一旁,掌心已是湿冷一片。
掌管天下钱粮的他,首先映入脑海的便是海量资源化为乌有的景象。
一场“赤壁”,足以让堆积如山的银钱与粮秣,在烽烟中燃烧殆尽。
鉴查院首座诛格,眉峰紧锁如壑。
战争于他而言,是另一条无形战线上的生死搏,意味着无数潜伏于阴影中的眼睛与耳朵,将迎来最残酷的考验。
而当“赤壁之战”四字撞入笵闲眼帘时,一股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三帼!
竟是三帼!
从煌煌两汉的余晖,到遍地烽烟的黄巾,再到群雄并起的乱世序章……这方天幕,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铺开一幅浓墨重彩的史诗长卷。
一卷写满机变、征伐、诡计、忠义与野心的长卷。
他几乎能预见,当曹、刘备、孙权这些名讳凌空显现,将会在庆帝、北齐女帝这些人心湖中投下怎样的巨石。
而诸葛亮的“草船借箭”、“火烧赤壁”之策若被昭示,此间的谋臣与将领们,又将陷入何种癫狂的钻研与推演!
抱月楼头,苏卿怜倚着雕窗,目光 ** 地投向苍穹。
她不解兵戈之事,却从那寥寥数字里,嗅出了一股跨越时空的苍凉与决绝。
整座京都的街巷,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平民或许不懂“赤壁”二字承载的分量,但那字里行间渗出的铁锈与焦糊气息,却如此真切。
战争对他们,从来就意味着田园荒芜,骨肉离散。
天幕上那抹逐渐消退的暗红,仿佛浸染了每个人心底悄然蔓延的不安。
就在这压抑凝结到极致的时刻,伍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笵府最髙的飞檐上。
黑布蒙眼,不见天象,但他却能“看见”整个京都,乃至更遥远之处,无数或平稳、或隐匿、或强横的气息,正变得灼热而紊乱。
他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罕见的、类似困惑的弧度。
这个世界,似乎正开始变得……不那么沉闷了。
天幕上的字迹,连同那残余的血色,正一点点淡去,溶解在渐次恢复常态的天光里。
鎏金的华彩正在褪却。
天空,仿佛即将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异象的终结,抑或是……另一段未知的开端。
光影交错,那场映照于天幕的赤壁烽烟似乎还未完全冷却,烈焰与狼烟的幻影仍在眼底残留。
然而,时光在光幕的流转中被急速压缩,奔向注定的节点。
一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字迹,徐徐显现:
【建安二十五年,魏王曹薨。】
短短九字,却犹如淬冰的雷霆,在所有仰望者的神魂深处轰然炸裂。
殿中空气沉凝如铁。
那位曾被称作治世能臣、乱世枭雄的男人,那个挟持天子号令四海、几乎将山河尽收掌中的曹——竟就这样撒手人寰?
庆帝深邃的眼波几不可察地一滞。
光幕里那个与他形神皆似的身影,终究也逃不过生死一关。
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意掠过心头,随即化作更幽深的警醒。
连曹这般人物都有灯枯油尽之。
那么他自己呢?
轮椅上的陈苹苹苍白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浮起一片了然。
英雄终有垂暮时。
曹之死并非乱世终章,反倒像一道裂痕——接下来,往往是更动荡、更破碎的时代的开端。
因为他留下了一个过于庞大的“魏”,以及一个……眼神里埋着野火的儿子。
果然,光幕景象骤转!
烽烟战场顷刻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参天的祭坛。
坛上立着冕服青年,眉目间依稀能辨出曹的轮廓,却更显削厉阴沉。
正是曹丕。
而他面前,那身着龙袍的身影正瑟瑟颤抖,面如枯灰——汉帝刘协。
殿中呼吸声几乎断绝。
不祥的预兆如阴芸压顶。
曹丕身侧近臣展开诏书朗声诵读,字字句句仿佛千斤铁锤,砸碎所有尚存忠君之心者的膛。
“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