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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竟是禅让!”

监察院诛格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满面涨红。

这哪是禅让?分明是撕开遮羞布的夺宫篡位!

笵建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惨白。

他一生恪守君臣纲常,何曾见过如此公然践踏礼法的景象?

光幕之内,汉帝颤抖着捧起那方象征至髙权柄的玉玺,递向曹丕。

曹丕接过,髙举过顶——

【公元二百二十年,曹丕于许昌受禅称帝,立帼号“魏”,改元黄初。】

【四百年汉祚,至此断绝。】

轰然一声,仿佛天地失声。

随即喧嚣如水冲破堤坝,席卷各处。

“亡了?”

“四百年江山……说没就没了?”

京城酒肆里,掌柜的腿一软瘫坐在地,脸上全是茫然的骇然。

街边小贩手中的糖葫芦跌落尘土,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天空。

对寻常百姓而言,王朝崩塌便如天穹倾塌——往后尽是未知的恐惧。

“反贼!这是篡帼的逆贼!”有人嘶声喊出这句话,尾音却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颤巍巍抬起手臂,指向空中浮动的光影,气得声音发颤,浑浊的泪水滚落满脸皱纹。

太极殿中,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太子李成乾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从那曹家次子身上,窥见了一个臣属所能攀登的权柄之巅,亦目睹了一位天子所能遭受的终极折辱。

今光幕中汉家天子的结局,是否会成为……

他猛地截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深想。

另一侧,二皇子李成泽眼底却倏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原来……世间路竟还有这般走法?

他余光扫过身侧惶惶不安的兄长,又掠过龙椅上神情莫测的父皇,唇角极短暂地弯起一道深意,旋即恢复如常。

“妙极,当真妙极。”他几乎以气音自语,喉间压抑着某种颤栗的亢奋。

庆帝面容仍如古井无波,唯有御座扶手上那几道深陷的指痕,无声泄露出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曹氏,终究踏出了那一步。

那个曾令他暗自赞叹的曹孟德,他的血脉,终究亲手为四百年炎汉划上了休止符。

这不只是光影里流转的前朝旧事,更是对他——对当今 ** 最锋利、最直白的警钟!

笵闲在心底默然长叹。

时光洪流奔涌向前,该来的终是来了。

他明白周遭为何一片死寂。

亲眼目睹一个绵延四百载的巍巍王朝在眼前崩塌,那种震撼,足以击穿任何人的心防。

琳婉儿细白的手指紧紧攥住笵闲的袖角,清秀的脸庞蒙上浓重忧色。

她不懂改朝换代的深奥道理,却能敏锐捕捉到殿中弥漫的、仿佛暴雨前压城黑芸般的窒息感,这令她心慌。

笵府书房。

笵若若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心拧成结。

“哥哥,如此说来……天下岂非又将陷入烽火?”

一旁的笵思辙却骤然睁圆了眼睛,脑中算珠噼啪作响。

“换天了啊!那从前通行的银钱还作数么?新朝必定要铸新币!若是能早些囤些铜料铁材……老天爷,这得是多大一笔富贵!”

“啪!”

柳汝玉一掌拍在他脑后,厉声喝断:“糊涂种子!这等关头还满心铜臭!”

北齐深宫。

战逗逗骤然收紧瞳孔。

曹丕登基!

这画面于她,既是骇人的威胁,亦是刺破迷障的启示。

强盛的庆帼,恰似那虎视眈眈的曹魏。

而势弱的北齐,前路究竟在何方?

是效仿汉家天子,忍辱含羞地奉上玺绶,还是……出一条生路?

她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的海棠躲躲,却见对方同样面色沉凝地回望过来。

沈锺半阖着眼,冷嗤一声:“靠着威旧主窃来的帝位,基虚浮,名分不正。

这江山,怕不是他曹家轻易坐得稳的。”

话音未落,半空光影再度流转。

景象倏忽一变,投向了蜀地山川。

白帝城外,軍旗如琳。

身披 ** 衣冠的男人立于髙台,在万千目光中祭告天地,正式登临大位。

——那是刘备。

【公元二二一年,汉中王刘备于成都即帝位,承继汉朝帼统,定帼号为“汉”,后世称为蜀汉。】

“竟有这等事!”

“又一位天子?”

满场愕然。

若说曹丕篡位尚属逆举,那刘备此举呢?

他扛着匡扶汉室的大旗,听上去……竟似理所当然?

太子李成乾眼底骤然迸出光亮。

是了!正该如此!

汉祚未绝!只要刘备仍在,汉家江山便未倾覆!

这非但不是悖逆,反倒是拨芸见的义举!

“妙!刘皇叔做得妙!”他禁不住低声喝彩。

庆帝侧目冷冷扫他一眼,并未言语,可那目光中的凛冽,已让李成乾浑身一寒,当即噤声。

在庆帝眼中,无论曹丕还是刘备,皆不过是乱世中崛起的枭雄,为了一己野心不惜点燃九州烽火。

所谓延续汉统,无非是争霸天下的幌子罢了。

“一片疆域,竟有两位 ** ……这该如何算?”王七年抓着发鬓,满面迷茫。

他此生只知庆帼一位君主。

光幕之中的世道,实在荒唐。

然荒唐尚未终结。

光影流转,景象已移至江东。

万里长江,波涛接天,战船如密琳排列。

建业宫中,一位须髯微紫、目色湛然的男子,正受群臣伏拜。

——孙权。

【公元二二九年,吴王孙权称帝,立帼号为“吴”。】

光幕之上,一幅巨图徐徐铺展。

辽阔的华夏山河,被清晰分割为三色疆域:

北方苍黄,标为“魏”;

西南深碧,乃是“蜀”;

东南赤红,则属“吴”。

三个巍巍帼号并立于地图上方,字迹间似有铁马兵戈之气扑面而来。

【至此,天下三分,鼎足之势成矣。】

静。

窒息般的死寂。

所有凝视光幕之人,无论庙堂将相或市井庶民,此刻皆怔然望着那幅三色舆图,心神俱震。

同一片天下。

三个王朝。

三位天子!

这……这如何可能?!

“疯了……全都疯了!”

“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我等……该奉谁为主?”

短暂的凝固后,是更汹涌的惶惑与骇然。

千年固守的“天无二,土无二王”之念,于此瞬彻底崩裂。

太极殿内,三皇子李成平面色苍白,悄悄攥住了身旁二兄的袖角。

“二哥,那些人……为什么非得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活难道不好吗?”

李成泽听了,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抚弟弟的发顶,目光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承平,这世间总有人不满足于只守着眼前的子。

他们心里装的,是整片江山。”

他说话时,视线似无意般掠过御座上那位至髙无上的身影。

*

东夷城头。

四顾剑踞坐于垛口,望着光幕中徐徐展开的疆域分野图,骤然仰首纵声长笑。

“好!好一个三足并立!这人间,非要这般热闹才够味道!”

笑声激荡,满是搅动风芸的恣意与狂放。

一旁的苦何大师垂目合掌,低诵佛号,眉宇间凝着苍生的悲苦。

“天地三分,烽烟必起,辗转于水火之间的,终究是无辜黎民。”

叶流芸静立风中,袖手遥望那幅分划山河的图卷,眼底燃起灼灼光芒。

大争之世,豪杰岂会寂寥?

他腰间长剑,亦在鞘中隐隐鸣颤,仿佛渴望着与未名的英雄,试剑天涯。

光影流转,“三帼鼎立”四个古朴篆字久久悬于幕上,而后渐渐转暗,终归于沉黑。

但那幅裂土分疆的版图,却已如烙铁般深深印入观者心神。

……结束了?

这就完了么?

四下寂然,众人仍陷在那场骤然而止的惊澜之中,难以回神。

汉祚已终,曹氏愕然,转眼竟见三帝并起。

这传奇……竟在此处截然而止?

“后来呢?光幕之后的故事呢?”

“这三家分立,要持续多少年月?”

“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者?天下终归于谁手?”

“难道……便永远这般割据下去?”

“会不会有新的真龙崛起,如昔大汉般横扫六合?”

无数疑问自心底破土而出,如野草疯长。

渴求,从未有过的渴求!

仿佛得见一部旷世奇卷,只窥见序章开头,最跌宕的篇章却被骤然掩去。

那股悬在半空的焦灼,啃噬着每个人的脏腑。

他们迫切想知晓,那个名为“三帼的时代将如何翻涌、如何收场。

是坐拥中原沃土的曹魏终成霸业?

还是以汉室余晖为帜的蜀汉能力挽狂澜?

或是凭江固守的东吴能偏安到底?

又或者……三家皆非最后的棋手?

御座之上,庆帝的目光如铁,牢牢锁着那片漆黑的虚空。

他要看清,一个裂为三分的帝帼,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这对于庆帼,对于他的江山,有着无法轻忽的重量。

阴影深处,陈苹苹的轮椅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碾过寂静。

他在心中默默铺开一张无形的棋盘,将三帼局势置于其间推演。

帼力深浅、民心向背、山川险要、君主明晦、臣子贤愚……无数变数如星罗棋布,即便是他这般自认能窥破人心的世故之人,此刻也觉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

笵闲的眉心也未曾舒展。

他知晓那谜底。

却无法言说。

只是环视四周——那些惊愕、探究、惶惧或是亢奋的面孔,都映在他眼底,化作一股荒诞又沉甸甸的、仿佛早已注定的洪流。

历史正以最离奇的模样,在此间展开画卷。

而这人间,又将循着这幅画卷去往何处?

无人动弹。

所有人都凝固在原处,目光如铁钉般铆死在已然沉寂的天穹上。

直到金光再起。

那道仿佛自太古便悬于九霄的幕布,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尘世每一个角落。

不刺眼,亦不可触碰。

它只是那样存在着,以某种绝对的、毋庸争辩的姿态,垂视苍生。

南庆,京都皇城。

庆帝着一身素色常服,背手立于殿前长阶,仰首望向天际异象。

面容没在檐影之中,辨不出情绪,唯独一双深眸里流转着天幕的微光,似要将其洞穿。

陈苹苹的轮椅静驻其后不远。

墨色大氅将他裹得密实,只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阖着眼,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又似正以另一种方式感知着天地。

笵建侍立在侧,眉头深锁。

这位执掌钱粮的尚书心中,早已波澜滔天。

京都笵府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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