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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吴先生离开后,厢房内重新归于寂静。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梅香与药气在暖融的空气里无声交织。秦柏坐在桌边,手边是哑仆新换的热茶,肩上的伤处敷了药后,辣的痛感被一种清凉的麻木取代,头脑却异常清醒。

影卫,陛下,京兆府,手,江北旧账……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滚碰撞,渐渐拼凑出一幅远比清吏司那堆故纸烂账更惊心动魄的图景。他原以为自己是把刀,被陛下握在手中,去劈砍那些陈年积弊的荆棘。现在才明白,他或许连刀都算不上,顶多是刀尖上一点最容易被磨损、也最容易吸引火光的锋刃。

真正的刀,是那些隐匿在黑暗中、如吴先生一般的影卫。而他,是被精心放置在明处、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诱饵?或者,是陛下用来测试这潭水究竟有多深、水底藏着什么妖孽的探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发寒,却也奇异地激起一股不甘的倔强。棋子也好,锋刃也罢,既然已入局,与其被动等待被消耗、被舍弃,不如……自己掌握几分主动。

他起身,走到床边,从换下的旧袍内衬暗袋里,取出那份单独封存的、关于江北赈灾粮款的碎片记录。纸张粗糙,字迹是他和何书办据各种零碎信息拼凑誊录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抹和问号。内容惊心,但正如吴先生所说,还不够“深”,不够“透”。

仅凭这些零散记录,只能指向“可疑”,无法形成铁证。若贸然抛出,不仅撼动不了崔焕那等人物,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他将这份记录摊在桌上,又取出贴身藏好的条陈(二)正本。这份条陈内容“净”,聚焦田亩赋税本身,是他准备用来应付外界、也向陛下展示“进展”的东西。但此刻看来,这份条陈,或许可以成为另一重掩护。

一个念头,如同雪夜寒梅枝头悄然凝结的冰晶,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他重新坐下,铺开新的纸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近两个月来核查过的所有卷宗,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些被忽略的旁枝末节,那些因过于琐碎或与田亩赋税“无关”而被暂时搁置的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哑仆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新炭,又无声退下。秦柏肩伤未愈,久坐之下,半边身子都僵硬酸痛,他却恍若未觉,完全沉浸在那片由无数数字、地名、人名、年份交织成的混沌之网中。

他要写下的,不是条陈(三),也不是对江北旧案的直接深挖。而是一份……札记。

一份看似杂乱无章、充满个人揣测与推演、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私人笔记”。

笔记中,他会以“学生”(翰林院出身的习惯)的视角,记录在核查黄册过程中遇到的各种“费解”之处。比如,某年某地田亩数字的异常波动与当年气候、战乱记载的矛盾;比如,某些赋税名目出现的突兀与消失的悄然;比如,一些地方豪族田产扩张的轨迹与朝廷政策、官员升迁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再比如,像江北赈灾粮款这类“大案”,他只以极其隐晦的笔触,提及“某年江北大灾,钱粮调度记录繁杂,数目核对极难,疑有勾稽不清之处,然年代久远,相关文书多有散佚,难以深究”,一笔带过。

他会写下自己的疑惑,提出各种假设,甚至有些假设听起来颇为离奇——诸如“是否有人借灾荒之年,行囤积居奇、兼并土地之事?”、“前朝末年,吏治崩坏,是否有地方势力借机截留国帑,蓄养私兵?”等等。

这些假设,大多没有确凿证据支撑,甚至有些是基于零星线索的大胆联想。它们不是奏章,不是条陈,不具备正式文书的严谨和效力。更像是一个初涉实务、被海量混乱信息冲击得头晕脑胀的书生,在私下的胡思乱想和喃喃自语。

但秦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将那些真正要紧的线索(比如江北案),稀释、混杂在大量看似无关痛痒、甚至荒诞的“猜测”之中。他要将清吏司这两个月看到的、想到的、怀疑的一切,无论真假,无论有没有证据,无论是否敏感,以一种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方式,“倾倒”出来。

这份札记,他不会直接呈给陛下,也不会交给吴先生。他要“无意中”让吴先生,或者说让吴先生背后的影卫系统,“发现”它。

一个因查账压力过大、肩伤疼痛、思绪混乱的年轻官员,在养伤期间写下的、充满个人情绪和臆测的私密笔记——这个身份,远比一个条理清晰、步步紧的“清吏司主事”更具欺骗性,也……更安全。

如果影卫真的在监视他,那么这份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混乱”与“臆测”,或许能降低某些人的戒心,为他争取到更深的隐匿空间。同时,这些混杂在荒诞假设中的真实线索,也可能为影卫提供新的、意想不到的调查方向。

这是一场冒险。将真实的怀疑隐藏在看似荒唐的臆测之后,如同将利刃藏于破絮之中。用自身的“不可靠”和“混乱”作为伪装。

笔尖终于落下。

“……学生核至景和十七年(注:前朝年号)江北三府夏税折银数目,见其与同年秋粮入库记录颇多抵牾之处。当地志书载该年夏旱,然夏税折银反较丰年微增,而秋粮入库锐减近三成,实有悖常理。或为胥吏账目错乱,或另有隐情?学生愚钝,百思不解……”

“……又见广平府陈氏,自景和十五年至乾元元年,田产契书所载亩数,年均递增竟达五百余亩,扩张之速,令人咋舌。查其并无显赫军功或朝廷特赏,此等土地来源,若非巧取豪夺,便是……学生不敢妄测。然观其家族子弟,多人出仕地方,官声尚可,怪哉……”

“……偶见残卷提及景和末年‘流帅’张莽部就食于颍川,时值寒冬,民间多有其部‘购粮’之说,然价格极廉,近乎强取。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然其时朝廷自顾不暇,地方或有官吏与之勾连,亦未可知……”

他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思索,时而蹙眉疾书。字迹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涂改之处也不少。内容上天入地,时而严谨推敲账目数字,时而又发散到对前朝末世乱象的感慨与猜测。真假掺杂,虚实相间。

肩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窗外,天色由沉黑转为一种混沌的灰白,雪光映照,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秦柏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和僵硬的脖颈。桌面上,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笺。他仔细地将它们按书写顺序整理好,用普通的棉线粗略装订,封面空白。

这不是一份能直接呈上去的功绩,甚至可能被视为精神不稳定的呓语。

但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最隐蔽也最大胆的反击。

他将这份厚厚的札记,与条陈(二)正本、江北碎片记录,分开摆放。然后,他唤来哑仆,指了指肩伤,又指了指空了的茶杯。

哑仆会意,出去准备热水和换药之物。

秦柏趁此机会,将那份札记,塞进了床榻内侧的褥子底下。一个并不高明、但足够自然、且容易被“例行检查”发现的藏匿之处。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桌边,端起哑仆新换的热茶,慢慢啜饮。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经过一夜风雪,枝头积雪厚重,但梅枝依旧虬劲挺立,隐约可见点点深红的花苞,在雪白中孕育着生机。

藏锋于钝,匿迹于尘。

既然已被迫卷入这黑暗的棋局,那么,他便以这“拙”与“乱”,作为自己新的棋路。

接下来,就看那位吴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影卫与陛下,如何落子了。

而他,这个看似被困一隅、养伤避祸的“废子”,将在暗处,静静地观察,默默地梳理,等待着重回棋盘、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

雪后初霁,晨光微露。庭院中的积雪,反射着清冷而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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