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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秦柏在那处隐秘宅院一住便是五。

肩伤在哑仆的精心照料和老大夫的定期诊治下,好了大半,虽仍有些活动不便,但已无大碍。每除了服药、换药,便是读书、静坐,偶尔在院中那几株老梅下走走,看积雪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泥土。

吴先生自那晚之后,再未露面。只有哑仆无声地伺候着饮食起居,和一个每定时来诊脉开方的老大夫。宅院静得如同一潭古井,除了风雪声和更漏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响动。

但这种寂静,反而让秦柏更加警惕。他知道,自己看似被“保护”起来,实则仍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影卫的手段,无声无息,无处不在。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落在某些人眼中。

他每伏案,继续“整理”思绪,写些无关痛痒的读书笔记,偶尔也写几句对核查黄册之事的感慨,字里行间流露出疲惫、困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消沉。他将这些新的纸笺,与之前那些“札记”草稿混杂放在桌案一角,并不刻意隐藏,仿佛只是随手的涂鸦。

他在等。等吴先生再次出现,等外界的消息,也等……自己那份藏在褥子底下的“札记”,是否会引起注意。

第五下午,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秦柏正临窗抄写一本前朝地理志,哑仆忽然推门进来,比划着手势,示意有人来访。

秦柏放下笔,心中一凛。来了。

片刻后,吴先生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棉袍,面容平和,只是眼神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秦主事,伤势可大好了?”吴先生寒暄道,目光扫过秦柏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和活动自如的左臂。

“托吴先生照拂,已无大碍。”秦柏起身拱手。

“如此便好。”吴先生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示意秦柏也坐。哑仆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秦主事这几静养,外界却颇不平静。”吴先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开门见山。

秦柏心下一动,面上保持平静:“愿闻其详。”

“京兆府那边,”吴先生啜了一口茶,缓缓道,“府尹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言及衙署防卫不严,竟让歹人潜入,惊扰了‘协查’官员,虽未造成大祸(指秦柏‘失踪’),然其失职之罪难辞,自请罚俸,并严查内部。陛下已准其所请,罚俸半年,责令其整顿衙署。”

秦柏静静听着。府尹请罪,罚俸整顿,将一场未遂的刺轻描淡写为“防卫不严”、“歹人潜入”,既推卸了主要责任,又给了朝廷一个台阶下。这是典型的官场应对。陛下准了,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此事暂时揭过,不会深究京兆府内部的问题。是暂时稳住对方?还是另有打算?

“至于清吏司,”吴先生继续道,“何书办已被送回衙署,伤势稳定,只是仍需休养。陛下有旨,清吏司主事秦柏‘因核查旧案,积劳成疾,旧伤复发’,特许休沐一月,安心静养。司内一应事务,暂由何书办(伤愈后)及户部指派佐贰官协同处理。”

“积劳成疾,旧伤复发……”秦柏咀嚼着这八个字。这是陛下为他“失踪”五找的借口,也是将他暂时调离清吏司核心位置的明示。户部派人协同处理?恐怕不是“协同”,而是“接管”或“监视”。清吏司的差事,明面上算是暂停了。

“那……条陈(二)?”秦柏问。

“陛下已览。”吴先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柏,“陛下言,秦主事用心甚苦,所查条目清晰。然牵涉颇广,证据尚需夯实。已着都察院并户部有司,依条陈所列,逐一复核。秦主事可安心休养。”

着都察院和户部复核?秦柏心中冷笑。都察院或许还能做些表面文章,户部有司?让他们复核清吏司查出的、可能涉及户部自身问题的疑点?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陛下此举,看似重视,实则又将此事推入了常规官僚程序的泥潭,短期内难有实质进展。

这分明是一种冷却处理。在他遇袭、清吏司差事暂停后,陛下没有选择强硬推动,而是顺势将此事“规范化”、“程序化”,既是对外界压力的某种妥协,或许……也是在观察各方的进一步反应。

“学生明白了。”秦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多谢陛下体恤。”

吴先生注视着他,片刻后,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秦主事休沐期间,倒是笔耕不辍。这几写下的东西,颇为……发散。”

秦柏心头一跳,抬起眼,迎上吴先生的目光。对方果然注意到了他那些“随手”写下的东西。

“不过是养伤无聊,胡乱写些感慨,不成体统,让吴先生见笑了。”秦柏语气谦逊,带着几分赧然,“学生初涉实务,便被那海量卷宗与重重疑窦冲击得目眩神迷,所思所想,难免杂乱无章,甚至有些……荒诞不经。写下来,聊以自遣罢了。”

“哦?”吴先生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正是秦柏这几“随手”写下的、夹杂在读书笔记中的一些关于核查黄册的困惑和臆测,也包括前几那份“札记”中的部分内容(显然已被抄录或取走)。他将其轻轻放在桌上。

“秦主事过谦了。虽有些想法确是天马行空,”吴先生指着其中一句关于“前朝末世,是否有地方豪强借乱局截留国帑以自肥”的猜测,“但其中也不乏……敏锐之处。比如,秦主事对景和十七年江北三府夏税秋粮数目矛盾的疑惑,对广平陈氏田产异常扩张的留意,甚至……对前朝末年某些‘流帅’就食地方时,可能存在的勾连的猜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过,每点一处,秦柏的心便跟着沉一下。对方不仅看了,而且看得很细,并精准地挑出了那些夹杂在大量荒诞臆测中、真正触及到某些敏感线的“疑惑”。

“这些,真的只是‘胡乱感慨’吗,秦主事?”吴先生抬起头,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却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秦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试探来了。吴先生,或者说影卫,在评估他这些“混乱”思绪背后的真实意图和价值。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迷茫、疲惫和一丝执拗的神情,低声道:“吴先生,不瞒您说,学生这些子,只要一闭上眼,眼前便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是那些前后矛盾的记录,是那些看似合理、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的账目。学生出身寒微,读书只知圣贤道理,何曾想过,这天下赋税、黎民生计背后,竟是如此……混沌不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有些事,学生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比如那江北的旧账,学生只看到冰山一角,便觉心惊肉跳。那些粮食、银钱,到底流向了哪里?真的都被贪墨了吗?还是……有别的去处?学生见识浅薄,只能胡乱猜测。写下来,心里反倒好受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初次接触帝国阴暗面、被巨大信息量和潜在危险冲击得有些失措、却又本能地追寻真相的年轻官员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三分真,七分演,恰到好处。

吴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良久,他才缓缓道:“秦主事有此赤子之心,实属难得。这世间的账,有些是明账,有些是暗账,还有些……是血账。明账易查,暗账难清,血账……则关乎生死,牵扯太大。”

他拿起那几页纸,轻轻摩挲着边缘:“你这些‘胡思乱想’,虽无实据,却也为某些陈年旧事,提供了……不一样的审视角度。或许,有些一直被忽略的线索,就藏在这些看似荒诞的猜测背后。”

秦柏心中微震。吴先生这话,意味着影卫可能真的会沿着他这些“臆测”中的某些方向,去进行更隐秘的调查!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借影卫之手,去触碰那些他自己无法触及的深层隐秘!

“学生愚见,若能对朝廷有所裨益,自是万幸。”秦柏适时地表现出适当的激动和谦卑。

吴先生将纸页收起,重新放入袖中,站起身:“秦主事且安心休养。外面的事,自有计较。你这些‘所思所想’,或许将来,真能派上用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秦柏,意味深长地道:“秦主事,有时候,看得太清,想得太深,未必是福。但陛下既然选中了你,想必……也是看中了你这份‘痴’劲。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秦柏独自坐在屋内,望着吴先生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炭火无声燃烧,茶盏渐凉。

暗线,已经交织。

他将自己混乱的思绪作为饵料抛出,影卫果然上钩,开始沿着他暗示的方向,将触角伸向更隐秘的角落。

而他自己,则暂时隐于这看似安全的宅院之中,如同一只蛰伏的蜘蛛,等待着猎物触动那张无形之网时的细微震动。

陛下对他“积劳成疾”的安排,对他那些“臆测”的默许甚至鼓励,都表明他这颗棋子,尚未被放弃,甚至可能被赋予了更隐秘的使命。

只是,这使命的风险,也远比清查田亩赋税,要大得多。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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