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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秦柏的小院租在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墙角湿润的苔藓透出新绿。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他住东间,西间充作书房,中间是小小的客堂。院中有一口老井,井沿爬满墨绿的青苔,还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树,枝桠虬结,尚未发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寥落。

这恰逢休沐,难得没有公务缠身。晨起时,天色阴阴的,似要下雨。秦柏用了简单的早膳,便坐在书房窗下,继续整理近在户部留意到的那些零碎信息。纸上的线条和符号又添了几处,几个地名和人名之间,隐约有了更清晰的指向,都隐隐汇聚向湖广与两淮交界的某片水域——那里河网密布,漕运繁忙,且盐政管辖存在交叉地带,是走私的绝佳温床。

他写写停停,偶尔望向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比起户部衙门里的人来人往、公文山积,这小院的寂静,反而让他能更清晰地思考。只是肩胛处的旧伤,每逢阴雨天气,便如附骨之疽,隐隐传来钝痛,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午时刚过,天际滚过几声闷雷,细密的雨丝终于飘落下来,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着屋瓦和院中的石板,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开泥土和植物茎被雨水激起的清新又略带腥气的气息。

秦柏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想去厨房看看还剩些什么食材,院门外忽然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雨声中传来。

秦柏动作一顿。他在此赁居,除却户部几个必要同僚知晓,并无其他熟人。吴先生那边若有联络,自有更隐秘的方式,绝不会这样公然叩门。会是邻居?或是……找错了门?

心中警觉,他放下笔,走到客堂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雨声哗哗,一个略显清朗、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男子声音响起:“敢问……此处可是秦柏秦主事府上?”

声音有些耳熟,但秦柏一时想不起是谁。他略一沉吟,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两人,都撑着油纸伞。前面一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此刻被雨水打湿了些许鬓发,显得有些匆忙。后面一人作小厮打扮,提着个食盒,恭谨地低着头。

秦柏看清前面那人的脸,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苏……苏编修?”

来人竟是苏文简之子,苏贵妃的胞弟,现任翰林院编修——苏慎。

苏慎见到秦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然的笑容,拱手道:“果然是秦主事。冒昧登门,唐突了。在下苏慎,前在户部衙门与秦主事有过一面之缘,听闻秦主事迁居至此,今路过附近,想起前家父偶得友人相赠的江南新茶,便想着给秦主事送一些来尝尝,也……聊表歉意。”

一面之缘?秦柏快速回想。他调入户部后,因公务去过一次翰林院查对旧档,确实在廊下远远见过苏慎一面,当时对方正与同僚交谈,并未留意到他。至于“歉意”……秦柏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苏慎之父苏文简,是前朝旧臣,与如今被清吏司(虽然明面上停了)和都察院隐隐针对的那些势力,或多或少有些关联。苏慎此来,送茶是假,试探或示好是真。

“苏编修言重了。”秦柏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寒舍简陋,雨势又急,若不嫌弃,还请入内避雨。”

“叨扰了。”苏慎也不客气,示意小厮留在门外檐下,自己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迈步走了进来。

秦柏引他在客堂唯一的方桌旁坐下。客堂狭小,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角一个半旧的竹制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书和卷宗,除此之外,别无长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气。

“秦主事这里……倒是清静。”苏慎目光随意扫过室内,语气温和。

“陋室而已,让苏编修见笑了。”秦柏从厨房取了热水,沏了两杯粗茶,放在桌上。茶叶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色,热水一冲,泛着淡淡的黄。

苏慎端起粗瓷茶杯,并不介意,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赞道:“茶好,水也好。秦主事雅致。”

秦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这客套话,只是道:“苏编修冒雨前来,所谓‘歉意’,秦某实不敢当。秦某与苏老大人素无往来,与苏编修亦无交情,何来歉意之说?”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摆明了不想绕圈子。

苏慎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认真了几分:“秦主事快人快语。既如此,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前番清吏司风波,家父虽已致仕,然毕竟曾为前朝臣子,门生故旧难免有些牵扯。外间有些传言,对家父,对苏家,颇有些……不必要的揣测。家父年事已高,只求安度晚年,不愿再卷入是非。在下此来,一是代家父澄清,苏家绝无阻挠朝廷清查积弊之心;二来,也是真心敬佩秦主事为人刚直,不避艰险,想与秦主事结交一番,并无他意。”

这番话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将一个担忧老父、仰慕清流的孝子贤弟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秦柏静静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苏家示弱?是真的怕被牵连,想撇清关系?还是以退为进,试探他对苏家以及背后势力的态度?抑或是……苏慎本人,另有所图?

“苏老大人德高望重,秦某一向敬重。”秦柏语气平淡,“至于外间传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秦某在清吏司,只是奉命核查黄册,据实而报。至于其他,非秦某所能知,亦非秦某所愿闻。苏编修的好意,秦某心领了。只是秦某如今已调入户部,专司湖广钱粮文书,清吏司旧事,早已了结,不便再多言。”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不主动与苏家为敌的态度(“清者自清”),也划清了界限(“非所能知”、“非所愿闻”),更点明了自己现在“人微言轻”、只关心本职工作的现状(“专司湖广钱粮”),可谓滴水不漏。

苏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对秦柏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秦主事说的是。往事已矣,当向前看。秦主事如今在户部,专司湖广事务?湖广乃鱼米之乡,漕运重地,事务繁杂,责任重大啊。”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秦柏现在的差事上。

“分内之事,尽力而为罢了。”秦柏谨慎应答。

“湖广……”苏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粗糙的桌面,似在回忆,“在下记得,家父有位故交,似乎便在湖广盐道任职,姓……姓周,周弼周大人。秦主事在户部,或有机会与之公文往来。周大人为官勤勉,风评尚可。”

周弼?秦柏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前几在翻看湖广盐课相关文书时似乎瞥见过,是某个盐务分司的官员。苏慎此时“无意”提起,是单纯的闲聊,还是……暗示?周弼是否与私盐旧档中那个“周三”有关?苏家是否知道些什么?

“秦某职卑,接触的多是文书往来,于具体官员,知之甚少。”秦柏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拨开,“苏编修在翰林院,清贵之地,编修国史,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

两人又就着翰林院和户部的差事,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苏慎言辞风趣,见识颇广,倒是让人如沐春风。但他每次似有意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湖广、漕运、盐务等方向时,秦柏都警觉地以“不甚了解”、“按章办事”等言辞轻巧带过。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窗外雨势渐小。苏慎起身告辞,再次表达了“结交”之意,并让小厮将那个食盒留下,说是江南新茶和一些点心。

秦柏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将苏慎送至院门口。

“秦主事留步。”苏慎撑开伞,踏入渐渐稀疏的雨丝中,回头微笑道,“后若得闲暇,不妨多走动。京城说大不大,多个朋友,总非坏事。”

“苏编修慢走。”秦柏拱手。

目送苏慎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迷蒙的雨雾中,秦柏脸上的客气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身回到客堂,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食盒,没有去动。只是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湿漉漉的石榴树,眉头微蹙。

苏慎的突然造访,看似寻常的礼节性拜访,实则处处透着不寻常。示好?试探?还是……警告?

那句“湖广盐道周弼”,尤其耐人寻味。

是苏家知道了影卫正在暗中调查私盐网络,想通过他传递某种信息(或误导)?还是苏慎本人,因某种原因(或许与苏贵妃有关?),在暗中关注甚至介入此事?

雨后的空气清冷湿,带着泥土的气息。

秦柏知道,自己这方看似平静的小院,从今起,恐怕也很难再保持绝对的清静了。

暗流,已经无声无息地,漫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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