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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停后的第三个晴天,阳光终于有了些许暖意,将庭院中积雪融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青石板和泥土。老梅枝头的花苞,似乎又鼓胀了些,在澄澈的蓝天下,那抹深红愈发醒目。

秦柏的“休沐”正式结束。

哑仆送来一套崭新的青色官袍,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比他在清吏司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体面许多。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任职文书。

秦柏展开文书,目光落在新的官职上:户部湖广清吏司主事。

户部?清吏司?名字看似与之前相仿,实则天差地别。之前的清吏司是直属皇帝、新设的、专司核查天下黄册的特殊衙门,虽设在户部后院,却与户部并无实质隶属关系。而湖广清吏司,是户部下辖十三清吏司之一,是正经的户部内部机构,负责湖广地区的钱粮、田赋、漕运等相关事务的文书往来与初步审核,是户部庞大官僚机器中的一个齿轮。

从直属天听的“钦差”,变成了户部下属一个普通清吏司的主事,品级未变(仍是六品),但权责和地位,可谓一落千丈。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失宠的标志,是陛下对他“惹出事端”、“清查不力”的冷处理,甚至是某种贬谪。

秦柏平静地收起文书,换上新的官袍。镜中的人影,清瘦依旧,眉眼间却褪去了初入清吏司时的几分书生意气和茫然,多了些沉静与内敛,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肩伤初愈,动作间仍有些微滞涩,但背脊挺得笔直。

吴先生没有再来。来接他的,是户部派来的一个老成书吏,态度客气而疏离,公事公办地引着他,从这处隐秘宅院的后门出去,上了一辆半旧的马车,径直驶向户部衙门。

马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积雪融化后的泥泞在车轮下发出黏腻的声响。秦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京城景象。不过月余光景,却恍如隔世。清吏司的破院子,京兆府的签押房,雪夜的黑衣手,宅院中的梅香与药气……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知道,自己看似回到了正常的官场轨道,实则踏入了一个更复杂、更需谨慎的棋局。湖广清吏司主事——这个位置,远离了清查田亩赋税的风暴中心,却也让他有了更“合理”的身份,去接触与钱粮、漕运相关的文书和事务,尤其是……与“私盐”可能产生关联的部分。

马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户部衙门气象恢弘,朱门高墙,石狮威严,进出官吏络绎不绝,比起清吏司那个冷僻角落,不知热闹多少倍,也森严多少倍。

秦柏跟着书吏,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湖广清吏司所在的廨署。署内已有几名书吏在忙碌,见到他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各异——好奇、打量、探究、甚至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显然,他这位前“风云人物”的到来,早已传开。

司里的一位员外郎出面接待了他,简单交代了司内事务和规矩,态度不冷不热,言语间透露出“安心办事,莫要生事”的意思。秦柏一一应下,态度恭谨。

他的值房在廨署西侧,比清吏司那间宽敞明亮得多,桌椅书架一应俱全,窗明几净,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桌上已经堆了一些等待处理的湖广相关文书。

秦柏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湖广某府关于去年秋粮征收情况的详文,数字繁多,格式严谨。他看了几页,便搁到一边。又拿起一份,是请求核销某项漕运损耗的呈文……

他看得很快,很仔细。目光在那些关于钱粮数目、运输损耗、地方收支的文字间快速扫过,脑中却同时回想着吴先生给他看过的那些私盐旧档里的零碎信息——“南货北货”、“江上得来”、“码头仓栈”、“护船折损”……

湖广,鱼米之乡,漕运枢纽,也是私盐贩运可能渗透的重要区域。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像在清吏司那样,主动去挖掘疑点。而是像一个最普通、最本分的户部主事一样,处理这些常文书。但在处理的过程中,他要留意任何可能与私盐网络产生关联的蛛丝马迹——异常的损耗、不合常理的运输路线、某些频繁出现的商号或地方家族名称、以及与“盐”相关的任何模糊表述或隐晦指向。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更隐蔽的敏锐。

他开始伏案工作,批阅文书,草拟回文,核验数字。动作熟练,态度认真,很快便沉浸其中,仿佛真是一个初来乍到、急于熟悉事务的新任主事。

偶尔有同僚经过他敞开的房门,向内瞥一眼,看到的只是一个沉默忙碌的青色背影。

一连数,皆是如此。秦柏准时点卯,埋首案牍,与同僚交往仅限于必要的公务对接,言语谨慎,态度谦和。他仿佛真的接受了这次“冷落”,收敛了所有锋芒,安心做起一个户部最普通的办事官员。

户部衙门深似海,暗流涌动从不因个人的沉寂而停歇。关于秦柏“失宠”、“被发配”的议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他“识时务”、“总算安稳下来”的淡淡评价。偶尔也有人提起他身上的麒麟服,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惋惜,仿佛那已是一段过去的、不合时宜的荣耀。

秦柏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只是在处理一份关于荆江某段堤防岁修银两拨付的文书时,注意到申请拨付的地方官员名单里,有一个姓氏引起了他的注意——“周”。与私盐旧档里那个“周三”的“周”,是同一个字。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和所属州县。

又一,他看到一份湖广盐课提举司转来的例行公文,提及某地盐仓盘查“一切如常”,但附件里有一笔小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仓耗”,数目与往年同期略有异常。他在这份公文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按照常规流程批转。

他还“无意中”从一位老书吏的闲谈里听说,湖广有些地方的漕帮,近两年似乎格外“安分”,连往年常见的、因为争抢码头或运力而发生的械斗都少了。老书吏啧啧称奇,归功于新朝气象。秦柏听了,只是附和地点点头,心中却画下一个问号。

这些零碎的、看似毫不相关的信息,被他如同收集拼图碎片一般,默默记在心底,不与任何人言说。

他知道,影卫那边一定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吴先生给他看的那些旧档,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黑暗深处的大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扇门后的迷宫里,凭借自己新的身份和位置,尽可能多地辨认方向,留下标记,等待与影卫的线索在某处汇合,或者……为未来的“引爆”,积累足够的、看似“偶然”发现的“巧合”。

子在平静而琐碎的公务中流逝。秦柏就像一颗水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户部这片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只有夜深人静,他独自在赁住的小院(他婉拒了户部提供的官舍,自己在离衙门不远处的僻静街巷租了一个小院)中,面对孤灯,才会摊开纸笔,将白留意到的那些碎片信息,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隐语和符号,记录下来。

纸上没有具体的指控,只有地点、人名、数字、以及一些表示关联的线条和问号。

一张无形的、关于私盐网络的暗图,正在他心中,缓慢而谨慎地,勾勒着模糊的轮廓。

窗外,春寒料峭,但枝头已隐约可见新绿的芽苞。

冬的积雪终将化尽,而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种子,是腐烂消亡,还是破土而出?

秦柏吹熄灯烛,躺上床榻。左肩的旧伤,在阴冷的夜晚,依旧会隐隐作痛。

那疼痛提醒着他,过去的惊险并未远离,未来的风暴,或许正在更隐秘的角落,悄然酝酿。

而他,已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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