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皇宫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轻声相询:“李君羡乃是一员良将,你真舍得让他为人看家护院?”
李二望向窗外,嘴角微扬:“那薛礼天生神力,能胜李君羡,且文武兼备。”
“陛下是想以李君羡换薛礼?”
李二朗笑:“单一个薛礼怎够?听闻薛礼一身本事皆是萧锐亲手 ** 。
朕要将这两兄弟尽收麾下,令其为国效力。
到那时,君羡追随何人,又有何分别?”
皇后轻啐:“妾身早知,两个年轻娃娃,怎斗得过陛下心思。”
李二颇为自得:“暂留君羡在那儿,正好细察二人。
对了,观音婢,你看萧锐此人如何?朕欲将襄城许配于他,可还妥当?”
皇后忧道:“他毕竟是宋国公萧瑀长子。
召为驸马,只怕不妥,宋国公未必应允。”
“正因如此……不若你先与襄城商议?”
次太极殿朝会后,萧瑀求见。
李二于书房接见。
听罢萧瑀陈述,李二心下暗喜——正思量如何征辟那小子,契机便送上门来。
“男大当婚,萧锐贤侄既已适龄,确该成家了。”
李二温言道,“这般吧,明 ** 携贤侄入宫来,朕想亲眼见见。
知晓贤侄才貌品性,才好为他择一门妥当姻缘,如何?”
萧瑀满心感激地领命离去,脚步轻快地出了宫门。
他回到府邸后立即差遣心腹快马加鞭去寻找儿子。
而在皇宫的书房内,批阅奏章的已忍不住想象着明萧锐见到自己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情——那场面想必十分有趣。
前一夜,长孙无忌的府邸里气氛凝重。
这位国舅爷怒不可遏,将一群办事不力的下人挨个打断了腿逐出府门。
一万两银子?竟敢勒索到我的头上?他正欲前往宋国公府理论,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却及时登门,传达了圣意:此事既已做错便该认罚,不得与萧瑀冲突。
长孙无忌几乎气结。
一万两?府中哪里拿得出这许多现银?去年为赔偿 ** 颉利可汗,国舅府早已出力不少。
可君命难违,他只得咬牙唤来账房,东拼西凑出三千两现银,又添上几处房契地契,次一早便派人去赎人。
他自己则称病告假,无心早朝。
萧锐乐得合不拢嘴。
原本盘算着用赎金购置铺面,没想到对方直接送来了五间位置极佳的旺铺。”放人,给那位孙公子整理仪容,备上好酒好菜,客客气气送他回去。
顺便带句话:往后若有这般送钱的好事,尽管再来萧家庄寻我。”
交割完毕,他领着十余名手下,怀揣房契直奔长安城——生意耽误不得,早一天开张便早一进账。
长孙冲此番并未再受皮肉之苦,甚至这两的伙食颇为丰盛,临走时怀里还塞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只是要他再来一趟?怕是万万不敢了。
他刚踏进家门,迎面便是父亲长孙无忌的一顿痛打,此后足足三个月未敢迈出府门半步。
萧瑀派去寻儿子的人扑了个空——萧锐早已在西市繁华处考察商机。”这间文房铺子关了吧,冷清成这样,定是常年亏本。
哼,被孙府那狡猾的账房糊弄了。
简单收拾一番,我们的茶铺就设在此处。”
“另一间酒楼倒是不错。
从庄子里挑三个手艺好的厨子来接管后厨。
店里的酒全部撤下,换上咱们自家酿的烈酒。”
正吩咐着,下人匆匆来报:“公子,老爷派人来寻,说有要事请您回府。”
萧锐眉头一皱:“不妙,定是有人多嘴走漏了风声。
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去回话,就说我外出游学,过些时才归。”
匆匆交代完铺面事宜,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西市的人。
前世执行任务时,他曾被称作暗夜中的无影者,若想隐匿行踪,便是身边最亲近的护卫也寻他不着。
接连两,萧瑀皆派人入宫禀报,称儿子游学未归。
心中生疑:莫非这老臣听闻了什么风声,不愿让儿子尚公主,故意将人藏起来了?长孙皇后也为难起来——襄城已经点头愿意嫁入萧家,如今倒是萧锐不肯露面?
那么萧锐究竟在何处?
他并未远行,就在长安城中。
整座长安城,他唯一熟识的便是曾以武会友结识的左武卫大将军、翼国公秦琼秦叔宝。
翼国公府的后院演武场上,此刻沙尘飞扬。
两道使枪的身影正战得难解难分,枪势如雷,刚猛无匹,十步之内无人敢近。
正是萧锐与秦叔宝在切磋武艺。
一旁观战的十五岁少年秦怀道看得目睛,眼中满是钦羡:何时我才能如萧大哥这般,与父亲战个平分秋色?
“不打了,不打了!”
烟尘渐散,秦叔宝掷下手中的錾金枪,接过儿子递来的汗巾,“好小子,数月不见,功夫又精进不少。
你分明是让着老夫。”
萧锐收势笑道:“秦伯伯过谦了。
不认真过上几招,怎能试出您是否按时服药?如今看来,只要再调养半年,定能祛尽旧伤,重归巅峰。”
秦叔宝长叹一声:“一年前,我还以为余生只得卧病榻、伴药石度。
没想到上天让我遇上你这奇才。
贤侄,大恩不言谢。
你父亲婚之事,包在老夫身上,明我便去与他分说。”
“万万不可!”
萧锐连忙摆手,“您一去,家父立刻便知我藏身于此。
还是容我多躲几罢。”
秦叔宝闻言大笑:“你愿意住在此处,我求之不得。
不必见外,只当是自己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我一直想让怀道去城外随你读书习武,可惜这孩子放心不下我的身子,不肯离去。
如今正好,你难得来一趟,替我好好管教管教这小子。”
正说着,一道洪亮嗓门由远及近:“二哥!快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美酒,天下第一等的美酒!”
只见一个虬髯壮汉风风火火地提着两坛酒径直闯入演武场,正是与秦府交情最厚的右武卫大将军、宿国公程咬金。
两家素来亲厚,他出入从不需通报。
“二哥,你不是称病在家、不能动武吗?怀道,你怎么照看父亲的?”
程咬金一见场中情形,当即板起脸训斥。
秦怀道慌忙解释:“程叔叔,不是……”
“咬金!”
秦叔宝打断儿子,面不改色道,“我只是指点两个孩子练功,并未动手。
方才乃是小锐与怀道在切磋。”
程咬金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陌生少年,上下打量道:“这娃娃是?瞧着细皮嫩肉一副书生模样,也能与怀道过招?”
萧锐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位被称作混世魔王的老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略一拱手,朗声道:“在下萧锐,怀道的同窗。
久闻程将军‘天罡三十六斧’的威名,今得见,不知可否有幸讨教一二?”
程咬金斜睨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就你?想跟老夫过招?呵,一边凉快去罢。”
他转身便不再理会,只顾着招呼秦叔宝,“二哥快看,我寻着的好东西——长安城里顶有名的‘烧刀子’,光听这名字就够劲!”
萧锐眉梢微动,倒也不恼。
只见他身形如风般一掠,眨眼间便贴近了程咬金身侧。
众人尚未看清动作,程咬金手中那两坛酒便已少了一坛。
待老程回过神,萧锐早已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好小子!敢抢老子的酒!”
程咬金须发皆张,怒喝一声扑上前去。
萧锐步法轻灵如游鱼,只在方寸之地腾挪回转。
程咬金连番出手,却连对方衣角也未能沾到。
待二人身形停住,一坛烈酒早已见了底。
萧锐随手将空坛向后一抛,“哐当”
一声脆响,陶片四溅。
“十两金子才换得二斤的烧刀子啊!”
程咬金心疼得胡子直颤,正要发作,却见那少年已飘然移至院角的兵器架前,顺手抄起一柄长杆宣花斧。
萧锐眼中带着几分醺然,声如洪钟:“天罡三十六斧,本为天授之技,东汉时有异人将其载入《遁甲天书》,方得传世。
昔年曹魏名将徐晃便以此斧法扬名——第一式劈颅,第二式剔牙,第三式掏耳,第四式扫足,第五式撩阴……”
他每喝一声,斧势便随之一变,招招直指人体要害,虽带醉意,却舞得风雷隐隐。
旁观的三人俱是怔住。
原来萧锐前世出自隐世的武学世家,家中藏尽天下秘籍,那神秘的《遁甲天书》亦在其中。
程咬金呆立原地,喃喃道:“他……他怎会使我这斧法?”
“程叔父,”
秦怀道小声提醒,“萧大哥使得好像比您还多些……您常自称‘三板斧’,他都使到第十七式了。”
“嘘!别吵,快帮老夫多记几招……”
待三十六式使尽,秦家父子不禁抚掌赞叹。
秦叔宝见老友仍愣愣地站在原地,似在拼命回想,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咬金,小锐不是外人。
你那坛酒不算白费,往后多来往便是。”
“如何?”
萧锐将斧子往地上一顿,含笑望向程咬金,“现在可够资格与程将军切磋了?”
程咬金老脸一红,扭过头哼道:“今老夫是来吃酒的,不动武。
改再指点你小子。”
“可惜这烧刀子终究差了些意思,”
萧锐拭了拭额角的汗,似是自语,“活动几下,酒意便散了。
还得再酿些更烈的才好。”
“酒劲散了?”
程咬金猛地回神,“莫非老夫买到了假酒?该死的奸商,竟讹了我十两金子!”
说着急急拍开另一坛的泥封,浓烈的酒气顿时冲了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捧起坛子灌了一大口,顿时呛得连连咳嗽,“咳……好、好烈的酒!真如刀子刮喉一般,痛快!”
“这既非假酒,那你……”
程咬金话到一半突然顿住,眯起眼将萧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咂舌道:“小娃娃细皮嫩肉,功夫却俊得很。
老夫虽欣赏,心里却不太服气——若让我退回你这年岁,未必不能将这斧法学全。
可你这般年纪,竟有如此海量,这一点,我老程服了!真心服气!二哥,你从哪儿识得这么个怪胎?”
秦叔宝笑骂:“休要胡言。
早说了,这是怀道的同窗。
你身为右武卫大将军,非休沐之,怎跑我这儿来了?”
一提此事,程咬金顿时愁眉苦脸:“别提了二哥!我几次三番 ** 出兵突袭,陛下总是不准。
终闷在营里练兵,嘴里快淡出鸟来。
这才偷闲溜出来,瞧瞧你嘛。”
“看我是假,讨酒是真。”
秦叔宝摇头笑道,“我这身子,大夫严令禁酒,再好的也不行。
让小锐陪你喝几杯罢,正好你们论论武学。”
说着引众人往厅内走去。
席间萧锐开口道:“去年方才击退 ** 颉利,眼下朝廷无力再启大战,须得休养生息。
不过打不得颉利,不妨另寻个软柿子捏捏。
依我看,程将军这清闲子怕是不长了——幽州罗艺,恐有反意。”
“哦?此话怎讲?”
程咬金放下酒杯,“罗艺虽是降将,好歹名义上已归附大唐,统辖幽州……”
萧锐轻笑:“他不过是名义归附,实则仍盘踞幽州要地,对朝廷阳奉阴违。
此患不除,终是祸害。
并非他会不会反——即便他不反,陛下恐怕也会设法促他反。
否则,如何名正言顺收回幽州?须知幽州自古便是东北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