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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计划第一夜,天阴无月。

沈时与韩烈、杜忠杜勇伏在黑龙滩东岸的芦苇荡中,隔着三十丈观察填土坡。坡上果然增了守卫——六人分两组,举着火把来回巡视,另有两人蹲在坡顶瞭望亭内,目光如鹰。

“比预想的多。”韩烈低声道,“崔家这是把庄子里一半护院都调来了。”

“无妨。”沈时盯着坡脚一处新翻的土痕,“他们已经开始挖了。”

果然,坡脚阴影处,四个黑衣人正用铁锹铲土,动作迅疾。旁边停着辆板车,车上已码着三口箱子。

“不是说要等溃堤传言散开才转移吗?”杜忠皱眉。

“崔琮老奸巨猾,定是怕夜长梦多。”沈时思索片刻,“这样也好,他们主动挖出,省了我们力气。韩镖头,按第二套方案。”

韩烈点头,向后打了个手势。远处林中忽然亮起几支火把,隐约有人声呼喊:“溃堤啦!上游决口了!”

呼声在夜风中飘荡,坡上守卫顿时动。

“头儿,听!”瞭望亭内守卫站起张望。

坡脚挖土的黑衣人也停了手。一个疤脸汉子——正是赵昆——直起身侧耳倾听,旋即冷笑:“雕虫小技。继续挖!”

竟不上当。

沈时心念急转。赵昆如此镇定,说明崔家早有防备,或者……溃堤的威胁对他们而言,不如银箱暴露的风险大。

“杜勇师傅。”沈时转向魁梧老仆,“若让你潜到坡脚,可能悄无声息放倒那四人?”

杜勇眯眼估算距离,又观风向:“风从河面来,可掩声响。但需有人引开瞭望亭的视线。”

“我来。”沈时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杨俨给的“闭气丹”改制的烟丸——点燃后释放浓烟,无味无毒,但能遮蔽视线。

韩烈担忧:“太冒险。”

“无妨,我有准备。”沈时又从腰间取出个小竹筒,筒身有细孔,“这是杜忠师傅改的‘蜂鸣筒’,摇动后发声如蜂群,可扰敌听。”

杜忠咧嘴一笑:“小玩意儿,吓人还行。”

三人分头行动。

杜勇如狸猫般滑入芦苇丛,借着风声、水声掩护,向坡脚潜去。他身形虽魁梧,移动时却轻若落叶——这是多年潜行练就的本事。

沈时与韩烈绕到坡侧,距瞭望亭约二十丈。沈时点燃烟丸,用力掷向亭下草丛;同时摇动蜂鸣筒。

“嗡——”

刺耳蜂鸣在夜色中骤然响起。亭内守卫一惊,本能地拔刀四顾。此时烟丸爆开,浓白烟雾升腾,迅速弥漫。

“有埋伏!”守卫惊呼。

坡脚赵昆也听见动静,但他老练,只让两个手下持刀警戒,自己仍督促挖土:“快!还剩几箱!”

正是这分神的刹那。

杜勇从阴影中暴起,手中短棍连击,快如闪电。四个挖土黑衣人尚未反应,便闷哼倒地——皆击后颈,晕而不死。

赵昆骇然转身,刀刚出鞘半寸,杜勇的棍尖已点在他喉前三寸。

“别动。”杜勇声音低沉,“动即死。”

赵昆僵住,眼中凶光闪动,但喉前那点寒芒的气让他不敢妄动。他看清杜勇面容,瞳孔骤缩:“杜府的‘铁臂猿’……杜如晦手了?”

杜勇不答,只对坡上喊:“得手!”

沈时与韩烈趁烟雾未散,疾奔至坡脚。地上已挖出个大坑,坑底露出八口铁皮箱,加上板车上三口,共十一口——还差四口。

“剩下的在哪?”韩烈刀架赵昆颈上。

赵昆咬牙不答。

沈时环视坑内,发现坑壁一侧土色较新,有明显回填痕迹。他跳下坑,用短剑鞘戳刺那处土层——触感空松。

“在这里!”他招呼杜勇。

两人合力扒开浮土,露出个横向的洞,里面果然堆着四口箱子。洞内还有个小木匣,沈时取出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札,信封上皆书“崔琮亲启”,落款“文焕”。

密信!

沈时强压激动,将木匣贴身收好。此时坡上守卫已冲破烟雾,正往下冲。

“撤!”韩烈低喝。

杜勇一棍击晕赵昆,三人将十一口银箱迅速搬上板车,沈时抱着木匣,杜勇断后。韩烈早已安排接应,林中冲出六匹健马,马上汉子接过银箱,分装马背。

“分三路走!”韩烈下令,“老地方汇合!”

众人散入夜色。沈时与韩烈、杜勇同路,三骑沿河滩疾驰,身后传来守卫的怒喝和零星箭矢破空声,但很快被甩开。

跑出五里,确认无人追赶,三人才缓下速度。

“杜勇师傅好身手。”沈时由衷赞道。

杜勇憨厚一笑:“年轻时跟杜公查案,比这凶险的场面见过。”

韩烈却皱眉:“赵昆认得杜勇,崔家必知杜公介入。接下来他们会狗急跳墙。”

“所以更要快。”沈时摸出怀中木匣,“今夜就搜庄园找密信,明接触冯大。三内在崔家反扑前,将全部证据交予杜公。”

韩烈点头:“庄园那边,杜忠应该已得手。我们直接去汇合点。”

汇合点在黑龙滩下游一处荒废的河神庙,与余老那间庙隔河相望。众人抵达时,杜忠已在庙内等候,身边放着个鼓囊囊的包袱。

“得手了。”杜忠打开包袱,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札、账本,甚至还有几封盖着郡王府印的文书,“崔琮书房有暗格,藏在《河工志》书匣后。这老狐狸,留这么多把柄,也不知是蠢还是狂。”

沈时翻看,越看心越沉。

这些密信往来,不仅涉及漕运贪墨,还有私贩盐铁、强占民田、勾结地方官吏压榨百姓等十余项罪行。更有一封信中,崔琮向周文焕“进献”两名良家女子,以换取郡王府对崔家生意的庇护。

“畜生!”韩烈一拳砸在供桌上。

沈时将新得的密信与木匣中的合并,又清点银箱——十五口全在,每箱约五百两,共计七千五百两。加上之前打捞的三千两,正好与账册中“亏空”的一万零五百两对得上。

“还缺五千两。”沈时翻账册,“永昌三年到四年,账上记的亏空是一万五千五百两。”

杜忠冷笑:“那五千两,怕是进了周文焕和更高层的口袋。这些银箱,只是崔家自留的部分。”

证据链至此已基本完整:账册记亏空,银箱为赃银,密信显勾结,沉船骸骨证灭口。

只差最后一环:活口。

“明找冯大。”沈时收起所有证物,“若能说服他作证,此案可定。”

当夜,众人轮值守夜。沈时靠在墙角,意识沉入脑海。

神木灵枝感应到大量“怨念”的平息——那些黑龙滩的亡魂残念,在银箱重见天后,躁动明显减弱。水生的那团怨念甚至透出一丝释然。

“快了。”沈时在心中默念,“再等两,必还你们公道。”

灵枝第三枯枝,在愿力滋养下,已抽出第一片嫩叶。

次晨,沈时独自前往城南码头。

冯大不难找——码头苦力中个头最高、沉默寡言的那个便是。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正扛着两袋米粮上船,动作麻利。

沈时等他将一船货搬完,才上前:“冯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大瞥他一眼,眼神警惕:“你认错人了。”

“令尊冯哨长,三年前病故前,留话‘莫近洛水’。”沈时压低声音,“这话,冯大哥可还记得?”

冯大脸色骤变,放下肩上搭布:“你是谁?”

“替令尊完成未了之事的人。”沈时看了看左右,“此处不便,换个地方。”

两人来到码头附近的茶棚,拣了最里的位置。沈时点了两碗粗茶,待伙计离开,才道:“冯大哥,令尊不是病故,是被人灭口。因为三年前中秋夜,他在黑龙滩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冯大握紧茶碗,指节发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了沉船,打捞出了七具骸骨,还有十五口银箱。”沈时直视他,“害死令尊的,是崔家。如今我要扳倒崔家,需要证人。冯大哥,你可愿为令尊,也为那些沉冤水底的亡魂,站出来说句话?”

冯大低头,久久不语。

茶棚外人声嘈杂,扛包的号子、船夫的吆喝、商贩的叫卖,混成市井的喧嚣。而这一隅,却静得能听见冯大粗重的呼吸。

“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夜回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鬼。他把我叫到跟前,说‘大郎,爹今晚见了阎王殿。崔家沉船灭口,船上还有官差……这事儿捂不住,爹怕是活不成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让他逃,他说逃不掉,崔家手眼通天。第二天他就‘病’了,三天后就没了。临死前抓住我的手,只说三个字:‘报官……没用’。”

沈时将茶碗推近些:“现在有机会了。前御史中丞杜如晦杜公已接手此案,证物俱全,只缺人证。冯大哥,你可愿随我去杜府,将令尊所见如实陈述?杜公保证,必护你周全。”

冯大盯着沈时,眼中挣扎、恐惧、仇恨交织。最后,他重重点头:“我去!但我有个条件——若事成,我要亲手在我爹坟前,烧一份崔家的判决文书。”

“我答应你。”

说服冯大,比预想顺利。沈时带他秘密回到河神庙,众人商议后,决定当夜就前往杜府——迟则生变。

然而变故来得比想象更快。

黄昏时分,杜忠在外围警戒时,发现十余名黑衣人正沿河滩搜来,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手中提着柄环首刀。

“是崔家拳养的死士。”杜忠脸色凝重,“那独眼的叫贺彪,江湖上人称‘独眼狼’,心狠手辣,专替崔家脏活。赵昆被擒,崔家这是动真格了。”

庙内气氛顿时紧张。

韩烈清点人手:己方八人,对方已知的就有十五人,且都是亡命之徒。

“硬拼不利。”沈时迅速判断,“兵分两路。韩镖头带冯大和证物,由杜勇护卫,绕小路先去杜府。我与杜忠师傅留下断后,引开追兵。”

“不行!”韩烈反对,“你留下太危险。”

“我有办法。”沈时从怀中摸出几枚烟丸、蜂鸣筒,又取下腰间“守正”剑,“杜忠师傅擅机关,我可借地形周旋。你们带证物先走,证物比人重要。”

韩烈还要再说,杜忠却点头:“沈小子说得对。这庙后有片老苇荡,水道复杂,我能布些简易机关拖住他们。你们速走,我们自有脱身之法。”

事急从权。韩烈咬牙,与杜勇、冯大携证物从庙后密道离开——那是早年河匪挖的逃生道,直通三里外的废窑。

沈时与杜忠迅速布置。杜忠在庙前、庙周埋下绊索、竹签陷坑,又将最后两枚烟丸挂在门楣,连上细线。

刚布置完,庙外已传来脚步声。

“庙里有火光!”独眼贺彪的声音粗嘎,“围起来!”

沈时与杜忠退至神像后,屏息以待。

庙门被一脚踹开,三个黑衣人持刀冲入。当先一人绊到细线,“嗤”的一声,烟丸爆开,浓烟瞬间弥漫庙内。

“小心埋伏!”

混乱中,沈时与杜忠从神像后跃出。杜忠短棍连点,击倒两人;沈时不会武艺,但持“守正”剑格挡劈砍,剑身坚韧,竟震得对方刀锋偏斜。

“小子在这里!”贺彪独眼凶光迸射,挥刀扑来。

沈时急退,但贺彪刀法狠辣,连环三刀封住退路。眼看第四刀就要劈中肩头,杜忠从侧旁一棍扫来,得贺彪回刀格挡。

“铛!”

棍刀交击,火花四溅。杜忠被震退两步,贺彪也身形一晃。

“老东西有点力气。”贺彪狞笑,“但今天你们都得死!”

他吹了声尖锐口哨,庙外剩余死士全数冲入,将二人团团围住。

沈时背靠杜忠,握紧剑柄,脑中急转。

硬拼必死,必须智取。

他目光扫向庙顶——那里有处破洞,可见夜空。

“杜师傅,上梁!”沈时低喝,同时将最后一枚蜂鸣筒奋力掷向庙门方向。

刺耳鸣声再起,死士本能地扭头。沈时与杜忠趁机跃上供桌,再借力攀上房梁。梁木腐朽,但勉强支撑。

贺彪怒喝:“放箭!”

两名死士摘弓搭箭,但庙内狭窄,梁木交错,箭矢难中。沈时伏在梁上,从怀中摸出个小皮囊——里面是杜忠给的“迷目粉”,扬手撒下。

白粉弥漫,死士纷纷掩目咳嗽。

“走!”沈时与杜忠沿梁木爬向庙顶破洞,先后钻出。

庙顶瓦片湿滑,两人小心翼翼移至屋脊,望向后方——苇荡就在三十丈外。

但贺彪已追出庙外,搭弓瞄准。

“跳!”杜忠推了沈时一把,自己却慢了一瞬。

箭矢破空。

沈时跃下屋顶,滚入苇丛。回头时,看见杜忠肩头中箭,但仍咬牙跟着跳下。

“杜师傅!”

“没事,皮肉伤。”杜忠脸色发白,但步伐不乱,“快走,进苇荡!”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冲入芦苇丛。这片苇荡广袤,水道纵横,昏暗天色下更难追踪。

贺彪带人追至荡边,独眼扫视,恨恨跺脚:“搜!他们跑不远!”

苇荡深处,沈时扶着杜忠躲进一丛茂密芦苇后。杜忠撕下衣摆包扎肩伤,血已浸透半臂。

“杜师傅,撑住。”

“死不了。”杜忠咧嘴,额角冷汗涔涔,“倒是你,小子,刚才那几手应变,不像读书人。”

沈时苦笑:“求生罢了。”

他侧耳倾听,追兵脚步声在荡外徘徊,暂时不敢深入。但天快全黑了,一旦入夜,苇荡更危险。

正思忖脱身之策,杜忠忽然压低声音:“有人。”

芦苇轻晃,一道瘦小身影如鬼魅般滑入——竟是杜忠!

“你……”沈时愕然。

“分身之术,小把戏。”杜忠笑笑,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药丸让杜忠服下,“止血镇痛。追兵被我在东边弄出的动静引开了,趁现在,往西走,三里外有接应。”

原来杜忠刚才并未真正中箭,那是他特制的“血囊”,箭矢触之即破,看似重伤,实则无碍。而他本人早已绕到外围制造混乱。

沈时松口气,扶起杜忠(真身),三人悄声西行。

一炷香后,果然在预定地点见到韩烈安排的接应小船。船夫是个哑巴,见三人上船,一言不发撑篙离岸。

小船沿隐蔽水道滑出苇荡,驶入洛水支流,逆流而上。

沈时回头望去,黑龙滩方向火光点点,崔家的搜索仍在继续。

但最重要的证物和人证,已经安全转移。

他握紧怀中木匣,那里是所有的密信。

杜忠递过水囊:“喝口吧,接下来还有硬仗。”

沈时接过,清水入喉,清凉镇定。

小船破开夜色,驶向洛京,驶向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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