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铁皮车顶,密得像要把这车凿穿似的。
林招娣蜷在副驾驶角落,每颠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撕着疼。卡车前灯在暴雨里就跟瞎了似的,只能照出五六米远的光晕,两边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看着就像要把这条泥路吞进肚子里。
老周握着方向盘,蓑衣上的雨水顺着座椅边往下滴。他打上车就没开过腔,只偶尔从后视镜瞟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快到了。”突然,老周开口,声音哑得跟磨砂纸蹭过似的。
林招娣没应声,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黄铜怀表还在,冰凉的触感透过湿透的布传来,总算给了点念想。
刚说完,车就拐了个急弯,颠簸得比之前都猛。林招娣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晃出来了,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冻得她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身子一歪,她整个人向右倒去,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座椅底下的铁板上。
哐当一声闷响。
不对——这铁板下面是空的!
这个念头跟闪电似的劈进混沌的脑子。林招娣僵了半秒,借着又一次颠簸的劲儿,用发抖的手摸向铁板边缘。指尖碰到一道细缝,真真切切的,不是错觉。
她咬紧牙关,使劲往上掀。
铁板纹丝不动。
就在她快放弃的时候,卡车碾过一个大坑,整个车身猛地倾斜。铁板“咔哒”弹开一道窄缝——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林招娣没多想,先把怀表塞进湿透的衣襟里按住,再用肩膀顶住缝隙借力,趁着车身晃荡的惯性,跟条滑溜的泥鳅似的,整个人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空间。
铁板在她身后悄悄合上了。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浓得能摸得着。
暗格比她想的深,刚好能容下一个十岁孩子蜷缩着。空间小得让人窒息,鼻尖顶着冰冷的铁壁,每呼吸一口,都呛得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机油味,还混着点……铁锈似的腥气。
车还在颠颠地往前开。
林招娣在黑暗里憋着气,慢慢适应。暗格里堆着些杂物:一卷粗麻绳、两个空罐头瓶,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报纸。她右手摸索着,突然碰到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
是扳手。
长约三十公分的活动扳手,握柄上裹着块油污斑斑的布条。她下意识攥紧,下一秒就僵住了——布条是湿的,黏腻腻的,那股铁锈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是血!
就算被机油味盖了大半,她也绝不会认错。养父每次打猎回来,院子里飘的就是这味儿,新鲜的血腥气混着动物皮毛的膻味,好几天都散不去。
卡车的暗格里,怎么会有带血的扳手?
念头刚冒出来,车突然减速了。
引擎的轰鸣声弱了下去,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老周好像把车停在了路边。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夹着雨丝猛地灌进来,接着就是脚步声——老周下车了。
林招娣贴紧暗格壁,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
外面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应该是在用随车带的油桶加油。老周的脚步绕着车走了一圈,在车尾附近停住了。
“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招娣一听就认出来了——是村支书林国富,每年春节在祠堂里讲话的那个。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嗯。”
“人呢?”
“车上。”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砸在铁皮上的哗啦声。
林招娣蜷在暗格里,左手死死攥着怀表,右手还握着那把带血的扳手。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她脑子清明了不少。
“金条放后座了。”村支书的声音又传来,“规矩你懂,送到地方有人接。别多问,别多看。”
“知道。”
“路上小心点。林德发那边……”村支书顿了顿,“疯狗急了会跳墙,他要是真追来,你看着办。”
老周没接话。
又是“咕咚咕咚”的倒油声,这次持续得更久。脚步声绕回驾驶座这边,车门拉开又关上。引擎重新发动,卡车慢慢往前开。
林招娣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人已接到,金条放后座。”
这句话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扎进她心里。每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连那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劲儿都没落下。
原来老周不是救她。
至少不全是。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自己的血腥味才松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上的血迹——已经半了,结成了暗褐色的痂。
这是谁的血?
是上一个被“送”走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车又开始加速。透过暗格的细缝,能看到仪表盘上微弱的光,还有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青筋凸起的手,稳得吓人。
林招娣慢慢松开扳手,把怀表从衣襟里掏出来。她不敢开盖——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太危险了,只能用手指一遍遍摸着表壳上的划痕。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八岁那年,养母快不行了,把这个塞到她手里,说这是她生母的东西,让她藏好,千万不能让林德发看见。怀表早就停了,时针永远指着四点十七分,但表盖内侧有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褪色了。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穿着件样式奇怪的制服,戴着帽子,笑得温柔。
林招娣没见过生母,养母也说不出更多,只说她是“病死的”,留下襁褓中的她。可林招娣总觉得不对劲——林德发每次看见这块表,眼神都跟要吃人似的。有次他喝醉了,抢过表就要砸,被养母拼死拦住,那之后,养母身上多了三道鞭痕。
所以她把表藏得更严实了,只有在夜里偷偷哭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看看。
照片里的母亲,为什么会穿那样的衣服?那帽子,那衣领,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卡车又拐了个弯。
林招娣把怀表贴在心口,冰凉的黄铜渐渐被体温焐热。她闭上眼睛,想试着勾勒母亲的模样,可浮现在眼前的,不是养母枯槁的脸,就是林德发挥下来的鞭影。
暗格里的血腥味,好像更浓了。
砰!
枪声突然炸响,跟年节时最响的炮仗似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声音从车后传来,不算太近,但听得一清二楚。
老周的反应快得像本能——一脚急刹!
轮胎在泥水里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车身失控般向右甩尾,林招娣在暗格里被巨大的惯性抛起来,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铁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剧痛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有那么几秒钟,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雨声、引擎空转的轰鸣声,还有自己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暗格里还是一片黑,但额头辣地疼,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布料立刻被血浸透了。
车停了。
老周没下车,也没说话。驾驶座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方向盘的“哒哒”声,又快又急,透着股焦躁。
林招娣屏住气,一点点挪动身体,把眼睛凑到暗格的细缝前。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驾驶座的一角,还有后视镜的一小部分。镜面被雨水打得模糊,但能看到车后方——两道摇晃的光,正快速靠近。
是火把。
火把后面,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是林德发!
就算隔着一百多米,就算在雨夜里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林招娣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罗圈腿的走路姿势,那微微佝偻的肩膀,还有他手里那杆长条状的影子——
是!
刚才的枪声,是他开的。
这个认知让林招娣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她本能地握紧右手,这才发现,那把带血的扳手还攥在手里,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脊椎。
后视镜里,林德发的影子越来越大。
他已经追到五十米内了。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橙红,映出他狰狞的脸——左脸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蠕动的蜈蚣。他边跑边挥舞着胳膊,嘴巴一张一合,显然在喊什么,但雨声太大,一个字都听不清。
老周终于动了。
他伸手到副驾驶后座,摸索着什么。林招娣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是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绳扎得死死的。
是金条。
村支书说的“金条放后座”,原来就放在这么近的地方。
老周的手在纸袋上停了几秒,指节用力得发白。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重新抓地,车身猛地往前窜。
但已经晚了。
后视镜里,林德发突然加速。他扔掉了火把——那团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砸在泥水里“嗤”的一声灭了——然后双手平举,的枪管在车尾灯的红光里闪了一下。
他要开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招娣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她蜷成一团,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贴紧暗格底部,左手下意识摸向怀表——
表盖弹开了。
可能是刚才的撞击震松了卡扣,也可能是她无意中碰到了开关。黄铜表盖无声地翻开,缝隙里的微光刚好扫过那张照片。
林招娣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那身她从没见过的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衣领处别着枚小小的徽章。光线太暗,看不清徽章的样子,但母亲的笑容那么清晰——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那种温柔,几乎要溢出照片。
就在这一瞬间,后视镜里,林德发的已经举到了肩高。
枪口黑洞洞的,在雨夜里直直对着卡车的轮胎。
两个影像在她瞳孔里重叠——一边是生母温柔的遗容,一边是养父狰狞的意。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慢得残忍。
她看见林德发扣扳机的手指在用力。
看见老周猛打方向盘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看见雨滴砸在怀表的玻璃盖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把母亲的笑容弄得模糊又破碎。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枪响。
至少第二枪没立刻响。
卡车在泥泞路上划出一道扭曲的“S”形,险险避开了什么。林招娣在暗格里被甩得七荤八素,但她死死护住怀表,金属表壳硌着口,钝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车重新稳住,继续加速。
她再次看向后视镜——林德发的影子已经缩成了一团晃动的黑影,但他还在追,扛在肩上,两条罗圈腿在泥水里拼命倒腾。
距离越来越远。
八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老周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危险区边缘颤抖。车灯切开雨幕,照出前方蜿蜒陡峭的山路。
暂时安全了。
至少这一刻是。
林招娣慢慢松开攥着扳手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混着扳手上没的血迹,黏腻得让人恶心。她把扳手轻轻放在暗格角落,像放下什么烫手的山芋。
然后她双手捧起怀表,把脸贴近那张照片。
母亲还在笑。
穿着那身奇怪的制服,戴着那顶奇怪的帽子,笑得那么平静,仿佛眼前的暴雨、追、血腥和背叛,都跟她没关系。
“你是谁啊?”林招娣用气声问,嘴唇几乎贴在玻璃表盖上,“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卡车的轰鸣,雨点的敲打,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小心翼翼地合上表盖。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狭小的暗格里,清晰得吓人。
驾驶座上,老周好像听见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林招娣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老周的目光在副驾驶座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落到后座的牛皮纸袋上。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种林招娣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贪婪,更像是一种……挣扎。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林招娣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憋气太久,眼前又开始发黑。她照着养母教她的法子,一吸一呼,慢慢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右手无意识地又摸向那把扳手。
带血的扳手。
暗格里的血腥味好像永远散不去,混着机油味,在鼻腔里盘踞着,成了一种诡异的记忆。她想起老周和村支书的对话,想起“金条放后座”,想起林德发举起来的。
所有人都在算计。
所有人都有目的。
只有她,像颗被人摆弄的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推来推去,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到哪儿,会不会粉身碎骨。
怀表在掌心渐渐回暖。
林招娣把它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又轻又慢。黄铜贴着皮肤,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她再次凑近暗格的细缝,看向后视镜。
林德发的身影已经变成了雨夜里一个模糊的小点,但他还在追,固执得可怕。火光早就灭了,只能偶尔在车尾灯的反光里,看到枪管一晃而过的冷光。
老周还在加速。
山路越来越陡,弯道也越来越急。卡车像头负伤的野兽,在雨夜里蹒跚前行,每一次转弯都让人心惊胆战。
林招娣蜷在暗格里,左手紧握怀表链,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那把带血的扳手只有一寸距离。
她盯着后视镜。
盯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盯着驾驶座上的老周。
盯着前方未知的山路。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而这个十岁女孩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本章出场人物结局状态】
· 林招娣:蜷于卡车座椅下方暗格中,额头新伤渗血,左手紧握怀表链,右手垂在带血扳手旁,双眼紧盯后视镜中渐远的追捕者身影,呼吸缓慢压抑,处于高度警觉的潜伏状态。
· 邮差老周:驾驶座上面色凝重,右手稳握方向盘,左手偶尔触碰副驾后座的牛皮纸袋,车辆在陡峭山路上加速行驶,未察觉暗格异常,眼神中暗藏挣扎。
· 林德发:在泥泞道路尽头奔跑,身影已缩成雨夜中小黑点,但仍持顽固追赶,尚未放弃拦截。
卡车碾过又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浆泼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拼命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视野。
而山路的拐弯处,隐约出现了另一道车灯的光。那灯光不是手电筒的昏黄,是汽车大灯的惨白,正一动不动地对着卡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