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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雷,终于劈下来了!

不是一道两道,是他娘的千百道!天空跟块破布似的被撕得稀烂,雨水顺着那一道道裂口往下倒,眨眼工夫就把整个世界浇成了一锅浑汤。林招娣趴在田埂上,雨水往耳朵、鼻子、嘴巴里猛灌,她猛地咳了一声,一股子泥水混着血腥味直往上涌,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想爬起来,手肘刚撑着地,“哧溜”一下就滑了。

烂泥早成了糨糊,黏糊糊的跟煮开的粥似的。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膝盖先磕在泥里,结果没稳住,整个人“咚”地一下侧翻进旁边的浅坑里。积水瞬间漫过她的半边脸,她呛了一大口水,拼命挣扎着抬头,就看见坑洼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张脸。

枯黄的头发像水草似的贴在额头上,嘴唇乌青,脸色白得像纸。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空落落的,灰蒙蒙的,一点光都没有。

这是她?是那个在村里活了十年,被人指着鼻子骂“克星”,被追着打,被按进猪食槽里的林招娣?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水面上,那张脸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跟个噩梦似的。

又是一道炸雷!紫白色的电光瞬间把天地照得惨白,水波猛地晃起来,倒影里的脸,突然就变了——

阴暗湿的柴房里,十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身上的粗布衣烂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林德发就站在她跟前,手里攥着一把烧红的铁钳,铁钳头在黑黢黢的柴房里,闪着瘆人的暗红色光。

“克星也配活?”他咬着牙,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招娣脸上了。

铁钳狠狠烙下来,灼痛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疼得人浑身发颤。

“啊——”柴房里的招娣张大了嘴巴,想尖叫,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泥水坑里的招娣猛地呛咳起来,冰冷的雨水灌进气管,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压过来——跟前世一模一样!那年被按进水缸里,水也是这么从鼻子嘴巴往里钻,肺像要炸开,眼前一片漆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倒影,就这么重重叠在了一起。

柴房里的招娣,含着血泪抬头望天。

泥水坑里的招娣,也迎着瓢泼大雨抬起头,雨水砸在脸上,凉冰冰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然后,柴房里的招娣狠狠咬破了嘴唇。

泥水坑里的招娣,也跟着用力,牙齿嵌进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血珠渗出来,落进雨水里,眨眼就被冲得没了影,淡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腰间有个硬物,硌得她生疼。

是那块黄铜怀表。断了的表链还缠在指尖,表壳冰凉冰凉的。她费劲地挪了挪手,指尖摸到表壳上的划痕——那是前世留下的疤,当年铁钳烙下来的时候,她死死攥着这块表,表壳替她挡了半分滚烫,也留下了这道永远消不掉的印子。

“这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跟破锣似的。

“我要活下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怀表,狠狠往水面上砸去!

“这次我要活下去——!”

声音撕裂雨幕,像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咆哮。远处的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黑色的翅膀划破雨帘,转眼就没了踪影。

嘶吼声落,力气也彻底被抽空了。

她跪在水坑里,膝盖陷进烂泥里,怎么也站不起来。雨下得更猛了,砸在背上跟小石子似的,生疼。她拼命想往前爬,手指抠进泥里,拖出五道深深的沟,可烂泥像长了爪子,黏着她的骨头,每动一下都像要扒掉一层皮,身子愣是只挪了不到一寸。

远处,有光!

是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跟鬼火似的,看着就瘆人。

还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分头找!那小贱种跑不远!”

是林德发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扭曲又尖利,那股子狠劲,听得招娣头皮发麻。

火把的光晕越来越大,把雨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人影的轮廓也慢慢清晰了——林德发走在最前头,举着火把,雨水浇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直往上冒。他身后跟着两个黑影,脸看不清楚,手里却都攥着棍子,明晃晃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三十步。

二十步。

招娣闭上眼睛,不是认命,是在攒着最后一口气。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炸开,手指还死死攥着怀表,表壳上的划痕硌着掌心,疼得钻心。

十步!

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她身边的泥水了,水面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看着就跟血似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

另一道光,猛地刺破了雨幕!

是车灯!黄白色的光,从泥路尽头射过来,把细密的雨丝照成了千万银线。引擎的轰鸣声“轰隆隆”的,直接盖过了雨声,一辆老旧的卡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视线。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狂地摆着,本看不清车里的人。

卡车压没减速,直直地朝着水坑冲过来!

林德发愣了一下,猛地把火把举高,吼道:“谁?!”

卡车在离水坑不到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泥水“哗”地溅起老高,溅了林德发一身。车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个披着蓑衣的人跳了下来。蓑衣旧得不成样子,棕色的草叶都发黑了,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那人弯下腰,蓑帽的帽檐往上抬了抬。

招娣看见了一张脸——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皱纹跟刀刻似的深,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在这漆黑的雨夜里,亮得跟寒星似的,一点都不浑浊。

是邮差老周!就是那个每天骑着辆绿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红布条,挨家挨户送信的老周!

“小丫头,”老周开口,声音粗哑,却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上车。”

他没问她怎么会在这里,也没说什么“我帮你”,就三个字,脆利落得跟劈柴似的。

招娣想动,可身子压不听使唤,膝盖以下早就麻了,手指抠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老周也不废话,几步就跨到了她跟前,蓑衣上的雨水甩了她一脸。他弯腰,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猛地一用力——

招娣就跟一袋轻飘飘的米似的,被他拎了起来。

她的脚拖在地上,在泥里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老周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到卡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几乎是把她塞了进去。

座椅硬邦邦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招娣瘫在座位上,浑身湿透的衣服瞬间就把座位浸得透湿。她侧着头,透过模糊的车窗,看见车外——

林德发举着火把,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老周!你什么?!”林德发吼得脸都歪了,火把都快戳到挡风玻璃上了,“把那小贱种放下!她是我们林家的人!”

老周已经绕回了驾驶座,拉开车门,蓑衣上的水“滴答滴答”地甩进车里。他坐进来,“砰”地一声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带犹豫的。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

卡车猛地往后倒,轮胎在泥地里打滑,溅起的泥浆“啪”地扑了林德发一身。林德发踉跄着后退两步,火把差点脱手,他站稳了脚跟,又扑上来,用拳头狠狠砸着车门,吼道:“老周!你疯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克父克母的灾星!你敢带她走,全村人都不会放过你!”

老周理都没理他。

挂挡,踩油门。

卡车猛地调了个头,车灯扫过林德发的脸——那张脸在雨幕和车灯的映照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老大,雨水灌进去,他都浑然不觉。他举着火把站在水坑边,身影被滂沱大雨拉得老长,又歪歪扭扭地缩成一团,最后在卡车的后视镜里,变成了一个颤抖的红点,像里爬出来的恶鬼,举着的招魂灯。

很快,连那个红点,都消失了。

只剩下雨。无边无际的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顶,像千万只鼓槌在擂鼓,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卡车在泥路上颠簸着往前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扇形,刚清出一片清晰的视野,下一秒就又被雨水糊住了。路两旁的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黑黢黢的影子,跟沉默的鬼影似的。

招娣缩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抖得牙齿都在打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死死攥着那块黄铜怀表,指关节都白得透明了。手肘和脚踝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混着泥水,在皮肤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老周。

老周两眼盯着前方,左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右手时不时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蓑衣还在滴水,滴在脚垫上,积了一小摊水。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就好像车上多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卡车转过一个弯,驶上了一条稍宽点的土路,颠簸得轻了些,可雨却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咚咚”直响,跟要把这块铁皮砸穿似的。

招娣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喉咙里跟堵了砂纸似的,辣地疼,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忍不住咳了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老周还是没看她,只是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那水壶被他揣在蓑衣里一路,隔着布料都能摸到一点暖意——递了过来。

水壶是铝制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磕碰的印子。招娣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里面不是水,是温乎乎的姜汤。她小口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那股子暖意,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把水壶递了回去。

老周接过,随手放回原处,依旧没说话。

卡车继续往前开,驶入了更深的黑暗里。雨幕茫茫,前路一片模糊,本看不清要去哪里。

招娣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表还攥在手里,表壳贴着掌心,冰凉冰凉的,却莫名让人安心。怀表的凉意和姜汤的暖意缠在一起,在掌心烧出一点微弱的火苗,那是活下去的底气。

这一次,她活下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前路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在这辆颠簸前行的卡车里,在一个陌生人的身边,向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雨,还在下。

但车厢里的空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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