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岩壁·血月映照残页
招娣蜷在岩缝里,活像只被暴雨浇透又扔进火里烤过的雏鸟,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右肩的伤口早麻木了——要么就是疼得太久,身体都学会了把痛感往骨髓里压,只剩一股钝重的闷胀,每喘口气都像有钝刀子在剐那片撕裂的皮肉。左手掌的烫伤泡更糟,泡在雨后湿泥里烂得飞快,边缘泛着死白,中间嫩红的新肉露在外面,辣的疼直窜神经,疼得她眼角一个劲抽搐。
“妈的,撑住……”她咬着牙喘粗气,从贴身内衣夹层里掏出那本破笔记本。
纸边焦黑蜷曲,被火舔过,又浸满了她突围时渗的血,黏腻腻的硌手。中间几页粘得死死的,她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掀开,借着岩缝外透进来的光去看——那光红得怪诞,还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招娣猛地抬头。
血月!
一轮暗红色的圆月孤零零悬在断崖上空,墨黑的天幕上连半颗星星都没有,活像块渗血的伤疤。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把整片荒崖染成了介于锈铁和血之间的颜色,嶙峋的岩石在红光里拉出扭曲的长影,像无数只伏在地上的怪物,正死死盯着岩缝里的她。
她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直响。
“没时间磨蹭了!”她心里急得冒烟。古书里写过,血月这种天象撑不过一个时辰,月下破译暗语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今晚,这笔记本就彻底成废纸了。
咬着牙翻到最后几页,大部分内容早被火吞了,只剩右下角巴掌大一块还算完整。上面没连贯的字,就几行零散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戌”字,旁边画三道竖杠;一个“刻”字,底下跟着个像沙漏的图形;最后是行汉字——“敲村口石磨七下”,墨迹淡得快融进焦黄的纸里。
招娣用舌尖润了润手指——裂的嘴唇“嘶啦”裂开几道口子,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得她眼前发黑——然后小心翼翼去抹那些符号。
指尖触到一层微微的粗糙感。
“是磷光!”她心里一跳。
光芒极淡,但在血月红光映衬下,能看见一层蓝绿色的荧光从旧墨痕里透出来。这是母亲教她的:特殊墨汁掺了夜光粉,遇湿显影,碰到血月这种光色更明显。
她屏住呼吸,指尖抖着描摹符号,嘴里喃喃自语:“戌时三刻……这是要啥?”
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三刻是四十五分,合起来就是八点四十五分。可敲石磨直接去不就完了,为啥非得标时辰?
盯着那三道竖杠和“沙漏”图形,前世的片段突然冒出来——那年她在城里做保姆,雇主家老爷子藏着本民间暗语手抄本,她擦书架时偷偷翻过几页,隐约记得“子午方位对应图”:子北午南,卯东酉西……戌,对应的是西北偏西!
“石磨在村口……村口在南边啊?”她皱紧眉,闭眼在脑子里飞速画村子的地形。不对!那口老石磨本不在正村口大路上,在打谷场边上,略偏西——可不就是西北偏西!
“原来‘戌时’不只是时间,还是方位!”她心脏狂跳,“那‘三刻’和这图形呢?”
死死盯着那个“沙漏”,她突然浑身一震——这哪是沙漏!是石磨上下两片磨盘的剖面图!再看那三道竖杠,两长一短……是节奏!
记忆瞬间涌上来——小时候母亲在医院值夜班,怕她一个人在家害怕,就用指甲敲桌面传讯息:三短是“平安”,两长是“注意”,一短一长是“过来”,这是她们母女俩独一份的秘密!
“我的天!”招娣差点叫出声,“‘敲七下’不是真敲七次,是敲七个节奏单位!三短、两长、一短、一长——正好七个音节!”
戌时三刻,西北偏西的石磨,用母女俩的暗号节奏敲七下。这就是笔记的全部讯息!
就在这时,血月的红光开始变淡,云层慢慢移动,边缘的暗红色往月白色褪。招娣不敢耽搁,赶紧把残页折好塞回内衣夹层,撑着岩壁挣扎着站起来。
肩上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血腥味,才没痛呼出声。“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必须在天亮前赶到村口!”
抬头望崖顶,不算太高,却像道天堑。她解开腰间缠着的布条——那是从衣服下摆撕的,原本用来包手掌,现在早被血和泥浸透,硬邦邦的硌人。重新缠紧,特意在掌心溃烂处多绕了几圈,“能缓冲一点是一点”。
然后伸出双手,指尖死死扣住岩壁上第一道凸起的石棱。
攀爬的过程,全是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片段。
指尖抠进尖锐的石缝,指甲盖被硬生生掀开,鲜血混着泥浆往下淌,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脚底一滑,整个人悬空在半空,全靠左手死死抓住一丛枯藤才没掉下去。枯藤的尖刺狠狠扎进掌心溃烂的伤口,剧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不能死在这儿!”她在心里嘶吼,“重生一次,不是为了烂在这荒郊野岭,不是让那些害我和娘的人逍遥法外!”
每往上挪一步,都像把身体拆开再重装,骨头缝里都在疼。肺部火烧火燎的,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那是火场浓烟的后遗症。右肩的伤口彻底裂开,温热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浸湿了粗布衣,又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冻得她直打哆嗦。
不知爬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时,指尖终于触到了崖顶边缘松软的泥土。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上去,她瘫在湿漉漉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直响。缓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撑着坐起来,晕头转向地辨方向。
“南边,五里地,村口……”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夜色里的荒野像张巨大的墨绿色毯子,草叶上凝结着冰冷的夜露,打湿了裤脚,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远处有零星灯火——是村子的方向,大部分窗户都暗着,这时辰,村民们早睡熟了。
招娣绕开村舍,从外围田埂穿行,尽量放轻脚步,“可别惊动村里的狗”。手掌的溃烂处被夜露一浸,辣的疼变成了冰冷的刺痛,疼得她直咧嘴,赶紧揣进怀里用体温捂着,可压没用。
终于,打谷场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村子南边一片空旷的泥土地,农忙时晒谷子、打麦子,平时荒得很。场子边缘,半埋在土里的,正是那口老石磨。
抬头看,月光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银白色,血月彻底退了。招娣摸出怀里的怀表——表盘在火场里熏得发黑,但指针还能看清:八点三十五分。
“还有十分钟。”
她蹲下身仔细打量石磨:直径约莫三尺,上下两片,上片有个磨眼,是从前灌谷子的。石料是本地常见的青石,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表面风化出细密的裂纹,边缘刻着七道沟槽,积满了泥土和苔藓。
“正好七道沟……”她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颗黄铜弹壳。
弹壳的底火已经击发过,壳身有几道划痕,顶端被磨得有些锋利,像个小巧的凿子。这是她从火场草垛暗格里找到的,和怀表放在一起。
把弹壳尖端稳稳抵在磨眼东南侧的第三道沟槽处,她深吸一口气。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招娣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村子的方向。过了几秒,狗吠声停了,夜色又恢复了死寂。
八点四十二分。
她开始敲击。
第一下,短促清脆的“叮”。
第二下,同样的短促。
第三下。
停顿一息。
第四下,敲击时间拉长——“叮——”
第五下,同样的长音。
再停顿。
第六下,短促。
第七下,拉长。
三短、两长、一短、一长。七个音节,带着母女俩的暗号,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心悸。
敲完最后一下,招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啥动静都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节奏不对?还是方位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指尖都开始发颤的时候,脚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某个生锈的机构,终于被唤醒。
紧接着,石磨开始震动。
很缓慢,很沉重,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翻了个身。磨盘逆时针转动起来——不是人力推动的那种摇晃,是从内部发出的、带着机械感的旋转。尘土和苔藓簌簌往下掉,磨盘与底座之间裂开一道缝隙,还在越裂越大。
最终,磨盘转了半圈,稳稳停住。
而磨盘中央正下方的地面——那块看似实心的泥土地,竟缓缓裂开了!
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圆形洞口露了出来,边缘切割得整整齐齐,像一口深井。有石阶顺着洞口向下延伸,没入无边的黑暗里。
招娣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都像凝固了。
她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再次弥漫口腔,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从腰间——其实是内衣缝的暗兜里,摸出一支老式铁皮手电。
手电沉甸甸的,装着三节电池。按亮开关,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直直照向洞口。
石阶很陡,一直往下延伸,望不见底。她蹲下身,用光束仔细扫了一圈:台阶是青石砌的,边缘长着滑腻的苔藓,看着有些年头了。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霉菌酸腐的味道从洞口涌出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肉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没别的路了。”
招娣把弹壳咬在嘴里,空出双手,左手握着手电,右手扶着洞口边缘,试探着踏下了第一级台阶。
地下暗室·五尸环绕血证现
石阶一共二十三阶。
招娣一步一步数着,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台阶太窄,只能容半只脚掌,她几乎是侧着身子往下挪。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照亮两侧湿漉漉的岩壁,水珠顺着石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
那股复杂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泥土的腥气、霉菌的酸腐,还有那股淡淡的腐肉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终于,脚踩到了平地。
她抬起手电,光束颤抖着扫向前方。
下一秒,招娣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密室不大,也就寻常人家一间堂屋的大小,呈不规则的圆形。岩壁是天然的,没经过任何修整,嶙峋的石块从四面八方凸出来,在昏黄的光束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像一只只蛰伏的怪兽。
而地面中央,围着一个小小的石台,赫然躺着五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五具尸。
它们呈五角星的形状排列,头朝着中心的石台,脚朝外。身上穿着旧式的粗布衣裤——那种深蓝色的劳动布,洗得发白,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式。布料已经脆化,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下面暗褐色的皮肤。
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没有一丝水分,像风的腊肉。面部五官早已塌陷,眼球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嘴唇缩了进去,露出发黄的牙齿。奇怪的是,尸体保存得相当完整,没有野兽啃咬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招娣的呼吸停滞了几秒,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连气都喘不匀了。
“是困死在这儿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部就一阵翻滚,她差点吐出来。这些人死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饥渴和绝望?还是说,他们是被人故意困在这里的?
她不敢深想,只能攥紧手电,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电光颤抖着移向密室中央的石台。
石台很简陋,就是一块天然的扁平大石块,随意摆在地上。台面上放着一个铁盒子——老式的密码箱,墨绿色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铁色。箱子不大,长约一尺,宽半尺,厚三寸左右。正面有个转盘密码锁,三个数字轮,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招娣绕开尸体,尽量不碰到那些冰冷的枯骨,脚步落在地面厚厚的积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走到石台前蹲下,她仔细打量铁盒。密码锁锈得厉害,三个数字轮几乎完全卡死。她试着转动,只听见“咔、咔”的涩响,轮子纹丝不动。
“不知道密码啊……”她咬着牙,试着转了几个可能的数字:母亲的生,自己的生,县人民医院成立的年份……全都没用。不是密码不对,是锁芯的机械结构已经彻底锈死了。
招娣抿紧嘴唇,从嘴里取下弹壳,用尖端去撬锁缝。黄铜与铁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撬,手臂都在发抖,锁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弹壳的尖端被撬得弯了一点点。
“没用!”她失望地放下弹壳,双手捧起铁盒想掂掂重量——就在手指触碰到铁盒的瞬间,她猛地顿住了。
盒子是温的。
不是她手心传来的温度,是盒子本身,带着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温热。在这阴冷湿的地下密室里,这一点温度显得格外诡异。
“等等……”招娣愣了几秒,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放下铁盒,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只黄铜怀表。怀表在火场里被高温烤过,虽然现在已经凉了不少,但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些许余温。而这只铁盒,也是金属做的。
“热传递!”她的心狂跳起来,立刻将怀表紧紧贴在铁盒的盖子上。
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手电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要耗尽了。
就在光束即将彻底暗淡下去的前一刻,“啪”的一声轻响,在密室里响起。
声音很轻微,却清晰可辨。
铁盒的盖子边缘,弹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招娣的指尖抖得厉害,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生怕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盒子的内衬是暗红色的绒布,已经褪色发硬,却依然完整。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张证件。
是护士证。
塑封的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证件本身却保存得相当完好。正面印着红十字标志,下方是“护理人员执业证书”几个宋体字。她颤抖着手翻开内页,照片栏里贴着一张黑白小照——
是母亲!
是年轻时的母亲。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穿着挺括的护士服,戴着燕尾帽。照片里的她微微抿着唇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又充满希望的神采。
姓名栏清晰地写着:林素华。
工作单位:县人民医院。
发证期:1965年7月。
而在证件的右下角,那片空白的塑封上,凝固着一片暗褐色的污渍。
是血迹。
已经涸发黑,但形状依旧清晰——是一小片喷溅状的血点,像是有人咳血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招娣的指尖抚过塑封表面,冰凉的硬质触感传来,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照片里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最好的年纪,永远是笑着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血沫。那时她以为,母亲只是病重,只是命苦。
“不是病……是谋!”招娣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掌心的伤口上,疼得她猛地一哆嗦,“是有人,不想让娘活着说出某些秘密!”
她把护士证紧紧攥在手心,塑封的边缘硌着掌心溃烂的皮肉,疼得尖锐而清晰,可这种疼,却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站起身,手电光已经暗得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晕,随时都会熄灭。光束扫过那五具环绕石台的尸,她心里满是疑问:他们是谁?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和母亲的死有关系吗?和这个藏在地下的护士证,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的问题涌上来,像水般淹没了她,可她一个答案都没有。
“至少,我现在有证据了。”招娣深吸一口气,把护士证小心地塞进怀里,和笔记本残页放在一起。母亲不是跟人跑了,不是抛弃了她。母亲曾是县人民医院的护士,她的证件被人藏在这个暗无天的地方,和五具不明身份的尸一起,被埋在了地下。
她抬起手电,最后一次扫视这个阴森的密室:五角星排列的尸体,中央的石台,空了的铁盒,还有来时的石阶。
“该走了,天快亮了。”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踏上石阶的时候,即将熄灭的手电光,忽然扫到了石台的背面——刚才被台面挡住,她一直没看见。
那里刻着字。
很浅的刻痕,像是用钥匙或者什么硬物,匆忙划上去的。招娣赶紧蹲下身,凑近了去看。
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
别相信
后面没有下文了。刻痕到这里就突兀地断了,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打断,又或者,是刻到一半时,已经没了力气。
“别相信谁?”招娣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别相信林德发那个畜生?别相信伪善的村支书?还是……别相信我身边的某个人?”
就在这时,手电光彻底熄灭了。
黑暗像水般涌来,吞噬了一切。
她在绝对的漆黑中站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冰冷的岩壁,凭着记忆,一步一步朝着石阶的方向挪去。
二十三阶。
她数着台阶,艰难地往上爬。看不见那些尸,看不见密室里的诡异景象,可耳边却仿佛响起了无数的低语,像那些死去的人,在诉说着被掩埋的秘密。
终于,她爬到了洞口,头顶透下来一丝微弱的、灰白的天光。
是黎明前的天色。
招娣从洞口探出头,石磨还保持着半转的状态,那个圆形的洞口,就那样大咧咧地敞开着。她爬出来,瘫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口剧烈起伏着。
怀里的护士正硌着口,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她低头看向那个洞口,犹豫了一瞬——该把它关上吗?可她不知道怎么关。石磨的机构是单向的,只能从外开启,似乎不能从外关闭。
“算了。”
招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手掌的溃烂处又渗出血来,她把左手揣进怀里,用衣襟裹紧。
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几颗残星挂在天幕边缘,摇摇欲坠,很快就要隐没了。
她该去哪里?
回那个所谓的“家”?面对林德发那张丑恶的嘴脸,还有那纸伪造的欠条?
“不。”招娣摸了摸怀里的护士证,又摸了摸那本残破的笔记本,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清亮而悠远。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敞开的洞口,然后转过身,迎着微亮的天光,一步一步,朝着村子外的方向走去。
手中空空,怀里却藏着一整个被掩埋的真相,和一场未完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