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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天边已经偷偷漏了点鱼肚白,凉飕飕地照在田埂上。

林招娣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往前走,左手掌的烂处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跟被火燎似的。右手死死攥着怀表和母亲留下的护士证,硬邦邦的证件边缘硌得手心发红,可她不敢松劲——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那个家,是真不能再回了。

晨雾在田垄间飘来飘去,凉丝丝的空气吸进肺里,让她昏沉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点。她朝着村口那盘老石磨走,那是生产队时候留下的家伙,早就了,石槽里积着昨晚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招娣,这么早往哪儿跑啊?”

声音突然从雾里钻出来,温吞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林招娣脚步一顿,抬头就看见林德发和村支书堵在路中间,跟早就候着她似的。

林德发脸上堆着笑,黄牙露在外面,看着就膈应人。村支书站在他后头半步,双手背在身后,袖口露出点金属光,是那块去年公社奖的金表。他没说话,就用那双爬满皱纹的眼睛上下打量她,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我去镇上。”招娣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水,可心里早就警铃大作。

石磨旁边慢慢凑过来几个早起的村民,三五个,远远站着,既不靠近,也不挪窝,跟看西洋镜似的。

林德发笑出了声:“去镇上啥?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再说了——”他手一掏,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你爹当年病重,找我借了三百块钱,白纸黑字写着呢,用你们家那三间瓦房抵押。现在你爹走了,这账,是不是该清了?”

那是张欠条,落款处的签名确实是父亲林建国的笔迹。可招娣一眼就觉得不对劲——纸的颜色、纹路,就连折痕的方向,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人群里起了点小动,有人低声嘀咕,有人摇头叹气,可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晨雾像堵墙,把所有人都隔在各自的心思里。

“1970年写的?”招娣盯着那张纸,突然开口。

林德发愣了下,赶紧点头:“可不是嘛!你爹当年亲口求我的,还能有假?”

“假不假的,用火照照就知道了。”招娣没等他说完,转身就从石磨旁边捡起半截松枝,上头还裹着松脂。

“你要啥?”林德发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警觉。

招娣没理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是昨晚在地下密室找到的,母亲遗物里的东西。“嗤啦”一声,火苗窜了起来,她把火苗凑到松枝上,松枝一遇热,“腾”地一下,火把就烧起来了。

“疯了疯了!你这丫头片子疯了!”林德发急得直嚷嚷。

村支书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乎乎的:“招娣,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招娣举着火把,一步步往前挪。火光在她脸上跳,映得她眼睛亮得吓人,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你说这是我爹1970年写的欠条?”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清晨的雾里格外清楚。

“那还有错?”林德发把欠条举高了点,凑到晨光底下,“白纸黑字,签名都在这儿呢!”

“你仔细看过这张纸吗?”招娣的火把也举高了,火苗都快舔到纸边了。林德发下意识地缩手,可招娣看得更清楚了——纸面上的纤维又细又匀,是机制纸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父亲的书桌,他记账用的本子,给村里写通知的稿纸……“我们村1972年才通电,造纸厂也是那年才改的生产线。之前村里用的都是手工土纸,纤维粗糙,厚薄不均,对着光能看见稻草渣子,我爹当年记账的纸,边角都带着毛边。”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欠条,一字一句道:“可你这张纸,又细又匀,透光性这么好,1970年的时候,我们村哪儿来的这种机制纸?”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嘀咕:“老林家那时候确实只有土纸啊,这种纸我是1973年才见着的。”

这话一出,林德发的脸瞬间就变了,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招娣没停,语速越来越快:“还有,我爹写字有个死规矩,从来不用蓝黑墨水,只认碳素墨。他说蓝黑墨水遇水就晕,不牢靠。你自己看看,你这欠条上的字,是蓝黑墨水吧?”

火把凑得更近了,蓝黑色的字迹在火光下看得一清二楚。林德发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胡、胡说八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就是你爹写的!”

“是吗?”招娣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冰碴子,“1970年就去世的人,怎么能用得上1972年才在本地流通的机制纸?你倒是说说看!”

这话像一锤子砸在地上,周围瞬间安静了。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村支书——他袖口的金表,不知是被火光烤得手臂一颤,还是紧张得没拿稳,侧面的一个小夹层突然弹开了,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纸,也是泛黄的。

村支书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跟纸似的。他本能地用左手捂住右袖,想把夹层按回去,可手忙脚乱的,那张纸“飘”出了一角。

招娣看得真真的。

火光在雾里跳,刚好照亮那一角纸页上的期——1978年11月7。

那是她重生的子!

时间仿佛停住了。晨雾慢慢飘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又亮了点,可村口的人都跟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林德发瞪着村支书,又看看招娣,再看看那张露出来的纸,嘴巴张了又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支书的右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他飞快地把纸塞回去,“啪”地一声合上表盖,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招娣攥紧了火把,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在耳边放大,心脏“咚咚”地跳得快要蹦出来,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父亲1970年就没了,林德发拿的是1972年机制纸做的假欠条,而村支书金表夹层里的纸,竟然是她重生那天的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张纸不是父亲写的?还是说,写欠条的人本就不是父亲?

雾深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村民被吸引过来了。人一多,气氛反倒更诡异了,没人上前,都远远站着,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忌惮,像是在围观一场随时会炸的桶。

招娣的目光从村支书惨白的脸,移到林德发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假欠条,又落回村支书死死捂住的袖口。

她突然想明白了——这假欠条,肯定不是林德发一个人的主意。村支书夹层里那张期诡异的纸,才是真正的关键。他们选在今天黎明堵她,也绝对不是巧合。

“招娣,你听我说,这事……”村支书的声音发颤,想解释什么。

“不用解释了。”招娣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火把在身前划了个弧线,松烟飘散开,带着刺鼻的味。

林德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假欠条往怀里塞,慌得差点撕了。可招娣已经不在乎那张破纸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村支书的袖口。

她记得那块金表,去年公社表彰优秀部时发的,全镇就三块。村支书当时戴着它到处显摆,说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

信任?

招娣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快得没人看见。

“三百块钱,三间瓦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倒是算得真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林德发,最后定格在村支书脸上:“我爹生前说过,人算不如天算。”

话音刚落,她抬手就把火把扔在了地上。

燃烧的松枝落在湿的泥土地上,火苗“滋啦”一声就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雾里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招娣已经转身,朝着田埂小路大步走去。

“站住!”林德发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

可招娣没回头,也没停步。左手掌的疼钻心刺骨,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不肯弯的竹子。晨雾在她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把那个村子彻底隔在了后头。

村支书想追,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金表的夹层边缘留着一道细缝,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纸的存在,烫得像火。

冷汗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把衣服都浸透了。

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更多的人是沉默——那种心照不宣的、沉甸甸的沉默。

林德发冲到村支书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你表里那张纸到底是啥?!”

“闭嘴!回家说!”村支书厉声喝止,脸色铁青得吓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还有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德发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转身就往家跑,背影慌慌张张的。

村支书站在原地,看着招娣消失的方向。田埂小路在雾里弯弯曲曲,那个单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彻底融进了雾霭里。

他抬起右手,用左手死死捂住袖口,金表的金属外壳冰冷刺骨,冻得他一哆嗦。

招娣沿着田埂往前走,晨雾越来越浓,浓得都快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只能凭着感觉摸索。远处的村庄早就没了影子,像沉在了水底的废墟。

左手掌的疼快要让她失去知觉,布条裹着的地方黏糊糊的,全是血。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怀里的护士证硌在口,笔记本残页的边缘蹭着皮肤。这些母亲留下的东西,此刻像有温度似的,那暖意顺着口慢慢蔓延到掌心,竟然压过了一部分灼痛。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金表弹开的瞬间,那张露出来的纸,还有那个刺眼的期——1978年11月7。

那是她重生的子啊。那天早上,她从林家那张破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以为终于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同一天,有人写下了一张欠条,一张想要夺走她家房产的欠条。

雾更浓了,前方的路彻底隐在了雾里。田埂的尽头是通往镇外的土路,土路再往前,就是那片当地人都不敢靠近的“毒雾林”。

招娣回头望了一眼,村庄早就没了轮廓,只有那盘老石磨的影子,还隐约留在记忆里,石槽里的雨水,映着黎明前最后的一点光。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掌的疼一阵一阵袭来,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村支书的金表,夹层里的纸,那个诡异的期,还有林德发手里的假欠条——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有些真相,就像这雾里的路,看着好像看清了方向,可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更深的迷茫。

招娣紧了紧衣襟,把护士证和笔记本残页捂得更紧了。口的暖意是她现在唯一的慰藉,是全身上下唯一带着温度的地方。

前方的雾霭深处,传来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毒雾林就在前头等着她。

而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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