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是字面上的黑。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转瞬间便将天地笼入沉沉暗夜。
整个弄园顿时骚动起来,桌椅磕碰的脆响、世家贵女的尖叫,恐惧在蔓延。
裴知月踏着月光,快速走向六神无主的裴雪晴。
“姐姐……”裴雪晴见到一向有主意的长姐,心下逐渐安定下来。
幸好混乱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愣住——
只见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陡然自墨色天幕的正中破开,如同一柄锋利的金剑,将沉沉夜色劈出一道豁口。
而后,那道金光便如一幅被徐徐展开的绝世画卷,沿着豁口缓缓铺陈开来,流金溢彩的光芒,将整片天空映照得亮如白昼,连青砖灰瓦的檐角,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华光。
众人眼神凝滞在那片金光之上,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饱含敬畏的呐喊骤然响起:“神迹!是神迹啊!”
这声呼喊像是一道引子,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有人热泪盈眶地跪地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动听的靡靡之音,忽然自金光深处流淌而出。
那声音清冽如泉水叮咚,又柔婉如莺啼燕语,仿佛携着九天之上的仙气,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
循着那声音望去,只见金光包裹的正中央,氤氲的雾气里,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观花般浮现,依稀能瞧见亭台楼阁的虚影,和几道衣袂飘飘的轮廓。
人们被这一幕惊得神魂俱颤,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是什么?天上行走的是人吗?不不不,人怎么可能在天上呢?一定是神仙!是下凡的神仙啊!”
“对对对,肯定是神仙!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如此奇景!”
“姐姐,神仙。”裴雪晴兴奋地拽着裴知月的衣角。
然而裴知月却无心回应。
她仰着脖颈,满脸写着茫然无措,怔怔地望着那片流光溢彩的天幕。
旁人或许还在为这天降异象啧啧称奇,猜度着是何方神圣显灵,可裴知月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哪是什么仙家妙景,分明是短视频!
所谓的仙乐,是前世火遍大街小巷的一首抒情流行歌。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裴知月的眼皮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几下,满脸懵逼。
她前世卧病在床,百无聊赖时便靠刷手机打发时间,各类穿书小说更是没少看,自然清楚这天上的奇景,正是小说届风靡一时的天幕流。
可问题是——
她拿的不是恶毒女配剧本吗?
不过她很快就安抚好了自己。
连穿书这种天方夜谭的事都能砸到她头上,这个世界再多叠一层离谱设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个鬼啊!
所谓的神迹并未持续太久,一首歌放完,那片流金溢彩的光幕便如潮水般褪去,唯有一方灰蒙蒙的天幕,如同一块突兀的补丁,静静悬在苍穹之上,无声昭示着方才的一切绝非幻梦。
经此一事,生辰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
宾客们心思各异,或惶恐或敬畏,早已没了宴饮的兴致。
裴知月搀着还在微微发颤的裴雪晴,在纷乱的人群中寻到了自家母亲,一行人匆匆辞别了主人家,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一路驶回裴府。
父亲刚刚被陛下召回宫议事了。
府里的下人口中念叨的全是方才天降神迹、神仙显灵的话题。
裴知月无心理会这些,只脚步匆匆地掠过回廊,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揽月居,看着房间熟悉的摆设,这才觉得心安定下来,对秋霜吩咐:“去把秋穗叫来。”
秋穗与秋霜,皆是裴知月的心腹丫鬟,秋穗因心思活络、聪慧机敏,被派出去处理一些事宜。
趁着等候秋穗的空档,裴知月走到书案前,将水车图纸补齐。
“小姐。”
清脆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只见秋穗快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瞧着娇憨可人,做起事来却是干净利落,妥帖贴心。
她双手捧着一本小册子递到裴知月手中,张口便有条不紊地汇报起近日的差事:“小姐先前费心培养的几位夫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去慈幼院授课了,里头还出了个算学的好苗子,小小年纪便让夫子赞不绝口。”
“嗯。”改天把那孩子带过来让我见见。”说罢,她将那卷画好的水车图纸折好,一并递给秋穗,“派人照着这个样式打造,务必越快越好。”
秋穗只匆匆扫了一眼图纸上的精巧纹路,便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颔首应下。
裴知月这才搁下笔,抬眸看向她,语气郑重地补充道:“春耕在即,陛下定会如往年一般,带着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去皇庄躬耕,以示劝农之意。”
“届时我会随父亲一同前往,还会将曲辕犁和培植的粮种献给陛下,这些东西,你准备一下。”
“是。”秋穗恭恭敬敬地应道。
裴知月瞧着她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莞尔,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开口:“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秋穗闻言,脸上的犹豫之色更浓,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咱们……不等了吗?您培育的那批粮种,亩产量还没达到您预期的数目呢……”
“不等了。”裴知月抬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紫檀木桌案,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决绝,“时间来不及了,母亲今年势必要将我嫁出去了。”
她是裴府的长女,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年纪。
按照这大越王朝的算法,女子十三四便议亲出嫁,她这般年岁,早已算是世人眼中的大龄剩女。
虽说她打心底里抗拒这古代女子相夫教子的宿命,可她更清楚,这是一个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人言可畏,唾沫星子都能将人活活淹死。
“可是……”秋穗依旧满心忧虑,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陛下虽素来圣明仁厚,可他……他真的会同意您的想法吗?”
秋穗很清楚自家小姐的抱负。
可女子为官,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裴知月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数。
当今的陛下,诚然是一位励精图治、厚德载物的明君,可他终究是封建社会孕育出的帝王,会不会不顾世俗眼光同意她的请求,她不知。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赌。
陛下爱才,想要将国家建设的更好。
她身后站着无数伟岸的身影,脑中拥有现代的记忆,知道很多技术。
她可能不比朝堂上的官员聪明,也比不得将军能打,可她也想让百姓们过得更好。
不想嫁人,只是其中一个缘由。
觉醒记忆后的九岁那年,平州大旱,许多灾民逃亡了父亲治下的州府,那时,她跟着母亲去城外施粥。
看到了饿的只剩皮包骨的老爷爷将最后的食物喂给孙女自己却饿死的画面,听到了易子则食的故事,知道了百姓们无论怎么努力生活一年到头还是填不饱的肚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只在书上看到的名言在她的眼中具象化。
她拥有那么多的知识。
她想,她应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