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庆国宫阙深处。
李成道一身墨色锦袍,脊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缓地穿过漫长的宫廊。
昨庆地已明令,今朝会他非到不可。
这些时的静观其变,到底还是让那位帝王失去了耐心。
既封了安王,赐予议政之权,便不是让他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
这储位之争的激流,他李成道终究要被卷入其中。
“见过三皇子殿下。”
“安王殿下金安。”
沿途遇见的文武臣工,无不躬身致礼。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皇家血脉,礼数不可废。
虽然其中多数面孔于他而言全然陌生,但这并无要紧——无关紧要的人物,记不记得住都无妨。
他只需清楚谁执掌着那暗处的耳目,谁是军中的魁首,以及六部的主官与副手,便已足够。
大殿之内,百官渐次到齐。
庆地尚未临朝,臣子们彼此寒暄低语,气氛尚算松缓。
待李成道踏入殿门,这片低语声霎时静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众人齐齐向他弯腰行礼。
这是他首次立于这庙堂之上,参与朝议,自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三弟,你可来了,为兄候你多时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只见太子疾步近前,脸上漾开一团热络的笑意。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李成道略一拱手。
“诶,自家兄弟,何须这些虚礼。”
太子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豁达,随即亲热地携了李成道的手,引着他向大殿最前方走去。
沿途官员纷纷垂首,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各怀机杼。
在这庙堂之上,人人皆擅揣摩风向,最细微的举动也会被反复咀嚼,赋予深意。
太子与三皇子这般亲近姿态,落在他们眼中,便是二人或有联手之兆。
若东宫与三皇子果真结盟,二皇子一脉,只怕便要势孤了。
太子麾下之人自然暗喜,而依附二皇子的臣子,心中便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了。
此事说来或许可笑,但庙堂倾轧,为官之道,往往便是这般。
李成道在大殿最前方左侧站定,数级台阶之上,便是那垂着纱帐的御座。
庆地不喜那又大又硬的龙椅,早命人换作了别的坐具,然而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帝王所坐之处,即便是一条市井陋巷的破凳,那也是天下至高的位子。
皇子依制立于左侧,而右侧,则安放着两张座椅。
李成道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老者仰靠椅中,头颅高抬,嘴巴微张,竟已发出轻鼾。
他认得此人,秦晔,庆国军中的泰山北斗。
莫看这老者一副垂暮之态,其武勇却未曾稍减。
他身负九品上的顶尖修为,即便如今气血稍衰,仍能力敌数名同阶高手。
若在他盛年之时,实力更不知何等骇人。
他能执掌庆国兵马,成为军方第一人,确有其足以服众的资本。
秦晔身旁坐着的,便是文官之首,林相。
察觉到李成道的目光,林相微微一笑,向他拱手致意。
李成道亦从容还礼。
在这朝会之上,有资格安坐的,除却庆地,原本应有三人。
如今那位身有残缺的陈平平不在,便只剩眼前这一文一武。
林相与秦晔,俨然是支撑着庆国朝局的两巨柱。
此时,二皇子方才姗姗来迟。
“哟,三弟竟先到了,倒是为兄来迟一步。”
二皇子匆匆入殿,先向太子行礼,话音里带着惯有的圆滑。
大殿之上,暗流汹涌。
两位皇子面上维持着兄友弟恭的体面,言辞间却已划开了无形的沟壑。
“三弟,初次入朝,若遇难处,为兄自当护你周全。”
二皇子轻拂额前发丝,将手搭在了李成道的肩头。
太子亦不甘示弱,随即温言道:“议政议事,贵在审慎。
多言多失,少言少失。
三弟今静观即可,有我在,不必忧心。”
李成道神色端肃,拱手道:“二位兄长关怀备至,臣弟感念于心。”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骤然划破殿中的微妙气氛。
只见庆地自殿外步入,百官顷刻间俯身行礼。
此刻的天子,与书房中的散漫模样判若两人,冕旒衮服,威仪赫赫,目光所及之处,尽显王者睥睨之态。
这才是执掌乾坤、号令天下的雄主气象。
庆地落座于龙椅之上,接受群臣山呼朝拜,随即衣袖微抬:“平身。”
今的朝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百官心中皆惴惴不安,昨京都城外那场骇人的血案早已传遍朝野,天子震怒的消息亦不胫而走。
方才庆地入殿时面沉如水,怒意未消,此刻沉重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令一些文官几乎屏住了呼吸。
庆地高居御座,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良久,才沉声开口:“昨京都城外之事,众卿想必都已知晓。”
“都说说,尔等作何想?”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百官皆垂首敛目,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地砖的纹路里。
事不关己,何必引火烧身?一时的惊骇过后,无人愿在此刻贸然出声。
“看来,是都无话可说了。”
庆地的声音陡然转冷,隐含雷霆之怒,“皇城下,京畿重地,竟有人敢设伏截我庆国大将,屠戮百余精锐骑卒!”
“此乃国之大辱!尔等食君之禄,担国之责,竟能毫不动容,无一言可进?”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莫非在诸位爱卿心中,我庆国的安危,已无足轻重?”
此言一出,群臣悚然,慌忙伏地请罪。
天子受辱,臣子万死,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
“林相,”
庆地目光一转,忽然点名,“你有何见解?”
林相起身,从容行礼:“回陛下,护卫京都,监察四方,本是鉴查院分内之责。
此番城外血案,鉴查院未能事先察知蛛丝马迹,实属重大失职。
依臣之见,当治其失察之罪。”
“哦?”
庆地眼帘微垂,语气莫测,“林相之意,此事皆系鉴查院之过,需严加惩处?”
林相再次拱手:“职责所在,失职当罚,此乃法度。
然此案迷雾重重,凶手身份不明,放眼朝野,唯有鉴查院有此能力彻查底,缉拿真凶,以告慰将士在天之灵。
故臣斗胆进言,可命鉴查院全力侦破此案,戴罪立功。”
这番话滴水不漏,先定其罪,再予其路,既回应了天子的诘问,又未将任何人入死角。
殿中不少臣子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太子、二皇子乃至李成道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份在风口浪尖上行走的圆滑与急智,确非常人可及。
庆地心中亦不免暗啐一句“老滑头”
,面上却不显,只示意林相归座,随即目光投向武将行列:“秦晔,你有何看法?”
秦晔应声出列,声音洪亮脆:“禀陛下,臣一介武夫,只知行军布阵,冲锋陷阵。
至于此案,臣以为,行凶者若非私仇寻衅,便极可能是北齐或东夷城暗中遣人所为。”
若是前者,自有监查院追查缉凶。
但若是后者——只需陛下一道旨意,臣即刻领兵踏破敌境,以血还血,为阵亡将士讨回公道!
皇帝颔首,眼中掠过赞许之色:“秦卿不愧为朕的股肱,此言正合朕意。”
秦晔躬身低首,语气谦卑:“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依你之见,”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北齐与东夷城,谁更可能是幕后黑手?”
“此事当由监查院定论。”
秦晔垂眸应答,“臣相信,监查院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一抹极淡的笑意自皇帝唇角转瞬即逝,却未逃过李成道的眼睛。
只此一瞬,李成道已窥破了帝王心思。
他心下冷笑:不愧是当今天子,借题发挥的棋局,竟能布得这般不着痕迹。
李成道深知,皇帝对北齐用兵之念早已有之。
自诩王师出征须有名目,去年宫中那场“北齐刺客”
之戏,便是帝王亲手所导。
可惜刺之事痕迹太显,分量仍欠三分。
前世轨迹里,皇帝借的是北齐暗探潜入京都、刺范贤、害死林巩的由头,方才掀起国战。
而今回不同——京都城外那场骇人血案,叶将军重伤垂危,百余铁骑无一生还,整座京城为之震怒。
若将此案栽向北齐,王师出征便成顺天应人,边疆将士必同仇敌忾,士气如虹。
这仗,怎会有败理?
拓土开疆之志将成,血案因果看似分明,朝堂文武皆可安心,皆大欢喜。
谁又会深究那摊鲜血底下,究竟埋着怎样的真相?
真凶?
真凶只能是北齐暗探。
不是也得是。
皇帝将案子交给监查院,那凶手是谁,便只能由天子心意来定。
一夜之间,城郊血案已悄无声息,成了北伐大棋中一枚落定的棋子。
李成道不得不暗叹:这位名义上的父皇,心机之深、手腕之厉,确非常人可及。
但这样也好。
帝王的谋算,于他亦有利可图,他乐得静观其成。
血案暂定,朝会如常。
奏事官员依次出列,琐碎政务一一呈报。
小事皇帝当场决断,遇重大事宜,则交由廷议共商。
直至礼部尚书郭攸支伏跪殿前,声音发颤:
“陛下!臣子郭宝坤昨夜遭司南伯之子范贤毒手,至今卧床不起……恳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竟有此事?”
皇帝目光转向一侧,“范卿,此言可真?”
犯建稳步出列,躬身答道:“陛下明鉴,犬子范贤昨夜未归,臣实不知其踪,更不闻其事。
然臣深知范贤素性淳厚,断不会无故伤人——臣愿以性命为其作保。”
他抬眼望向郭攸支,语气平稳:“郭大人,是否错认了凶手,告错了冤主?”
郭攸支浑身颤抖,却语塞难言。
犯建虽仅居户部侍郎之职,却有爵位加身,更与天子渊源匪浅。
纵使自己官高一级,亦奈何他不得。
皇帝神色未动,淡声道:“郭宝坤终究是宫中编撰,朝廷命官遭此重伤,自当追查到底。”
“此案,便交由京都府衙处置罢。”
“臣领旨!”
皇帝金口已开,犯建与郭悠之躬身退入朝臣行列之中。
那一记耳光的来处,殿上众人心中皆有明镜。
龙椅上的天子知晓,储君知晓,二皇子知晓,犯建知晓,安王李成道亦知晓。
可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愿点破这层薄纸。
这朝堂之上,妖魔各显神通,唯独那郭宝坤,成了众人戏台下的沙包。
……
郭家风波暂歇,又有数位臣工出列陈奏。
其间太子与二皇子两派门人针锋相对,字字机锋,寸利必争,殿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而九五至尊只是以手支颐,高坐龙椅俯视群臣相斗,目光掠过默立一旁的李成道时,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朝会将尽,庆地环视丹墀之下,声调平淡:“时辰将至,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殿中寂然无声。
“既如此,便散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