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的疼惜总是具体而微,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周迁的手臂被一左一右紧紧挽住,他试着轻轻抽了抽,却没能挣脱。
若是旁人,他反手便能制住,可眼前这两位,是自父母去后,轮流将他养大的至亲。
他承继了这身躯原有的一切,连同那沉甸甸的亲情,也一并融进了骨血里。
倒不是生分,只是这份疼爱,依旧停留在他儿时的模样,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这不,两位长辈将他上下端详了好一阵,末了竟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像对待孩童般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身量已有一米八几,这般亲昵虽暖,却也让他的耳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无奈,他只得微微低下头,由着她们去了。
“姨妈,舅母,晒黑些是常事,可我真没瘦,”
周迁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轻笑,“反倒结实了不少。”
他如今的体魄早已远非昔可比,褪去了曾经的文气,轮廓线条硬朗了许多。
然而世上大约总有一种判断,叫做长辈觉得你清减。
“瞎讲,看着就是瘦了,定是当差太忙,顾不上好好吃饭。”
舅母风韵犹存的脸上带着嗔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等着,舅母这就去张罗几个好菜。”
一旁的姨妈也笑着点头:“晓得你今天回来,特意煨了你从小爱喝的粥,待会可得多用两碗。”
这般殷殷叮嘱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松开手,引着他往厅里走,倒把一旁同来的黄炳耀忘在了一边。
穿过布置得素雅而得体的玄关,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
还没等他站定,两个小小的身影便雀跃着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一个穿着蓬蓬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另一个穿着小衬衫背带裤,小脸却绷得一本正经。
“月月!家俊!”
周迁眼底漾开笑意,弯腰左右一揽,稳稳当当地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用自己的额头亲昵地碰了碰他们的。
这是黄炳耀的女儿黄熙月,和李文彬的儿子李家俊。
骤然腾空让两个孩子小声惊呼,随即便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了起来。
“哥哥,你都不来找月月玩了。”
小女孩声音软糯,带着甜甜的抱怨。
李家俊虽没说话,却也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哥哥开始工作啦,”
周迁抱着他们朝沙发走去,语气温和,“但哥哥答应你,往后一有空就来看月月,好不好?”
李树堂老爷子儿女虽皆有所出,却都只得一个孩子。
所幸小辈们自幼亲密,倒也不觉孤单。
舅舅姨妈待他视如己出,他自然也极疼爱这两个弟妹。
正逗弄着两个孩子,客厅内侧的书房门被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老者一身素色唐装,鬓发虽已斑白,面容也刻着岁月痕迹,但身板挺直,步履间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目光开阖精光内蕴,一望便知是久居上位的角色。
这正是曾被誉为警队华人第一人、沪上李家的话事人,他的堂爷李树堂。
落后老者半步的中年男子,肩章上皇冠与银星粲然生辉,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更衬得他不怒自威,气势上竟不遑多让,正是他的舅舅李文彬。
目光触及周迁的刹那,李老爷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里,倏地掠过一丝难以自抑的波澜。
周迁素来不轻易流露情绪,此刻内心虽有触动,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
“权仔,让他们小的自己玩去。”
李老先生朝周迁招了招手,又对一旁的黄炳耀点了点头:“跟你姨父到书房里坐坐。”
“月月,家俊,外公找哥哥说事,等会儿再来陪你们。”
周迁俯身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随即跟在黄炳耀身后朝书房走去。
转身时,他的目光在李家俊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孩子眉眼间那股倔强的神气,让他心底暗暗一凛。
等回归之后,那些扎在阴影里的东西非得连拔起不可——决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把自家这棵好苗子给带歪了。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周迁抬眼打量这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屋子——虽说是回李园如同回家,但这间书房对他而言却是头一遭。
在李老先生心里,这方天地向来只容得下三个人:李文彬,黄炳耀,还有他已故的父亲。
房间陈设极为简单。
左手边立着一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书册;书案宽大厚重,墨迹深深沁入木纹里。
右手边则摆着一张素面茶桌,四把官帽椅静静围在四周。
三位长辈按着几十年的习惯各自落座。
周迁走到茶桌旁,熟稔地烫壶、温杯、高冲低斟。
清亮的茶汤依次奉到三人手边,他这才缓步绕到李老先生身后,如从前那般轻轻按上老人的肩头。
“权仔,别忙了。”
老先生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指向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坐下,陪外公说说话。”
周迁这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坐定的那一刻,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周迁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能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席之地,意味着李家真正将他视作了可以支撑门庭的人。
从前无论长辈们如何疼爱怜惜,他在他们眼里终究是个需要庇护的孩子。
而此刻他所坐的这把椅子,原本属于他的父亲。
现在这个位置交到他手中,便是承认他已能担起一份重量。
从今往后,李家在港岛多年经营的人脉,警队里盘错节的影响,都将毫无保留地向他倾注。
“那句‘与罪恶不共戴天’,说得很有气魄。”
李树堂老爷子细细端详他许久,眼里满是欣慰:“外公年轻的时候,可没有你这般硬朗的脊梁。”
老人经历过那个金钱开路的年代。
虽因家族基未曾卷入廉政风暴,但若说那时便能黑白分明,未免太过天真——那个年月里,能在警队立足的,谁手上没沾过几分灰?
不只李老先生,就连此刻坐在屋里的李文彬和黄炳耀,也难称得上纤尘不染。
若港岛仍是洋人管治,这些自然无人在意。
可九七已近在眼前,谁也不敢断言李家后在警队会是怎样的光景。
李家从未背弃过这片土地。
当年时局动荡,举家南渡只为存续血脉,可始终扎在这里。
北面以一敌众的那些年月,李家也曾暗 力,通过包船王的手送去过支撑。
只是那时李老爷子身在警队,一切不得不藏在暗处。
正因如此,他的升迁才未受阻碍。
而对于这些在暗中未曾偏移的帆,北面心中自然有本明白账。
若非如此,回归风声初定时,那边也不会主动寻到李老先生跟前。
老人当时只说了这样一番话:我信的虽不是红旗,但从未忘记脚下是故土。
受洋人管辖是大势所迫,非我所愿。
作为中国人,盼着山河完整的心从来没变过。
我效忠的是维系港岛安定的法度,并非统治这里的洋人——这两者,从来不是一回事。
李树堂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古井般深邃。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阑珊,可他看到的却是更远处、更深沉的东西。
“强盗就算捧着偷来的花瓶精心擦拭,也改不了掠夺的本质。”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那些年港岛表面繁华,底下流的却是别家的血。
这道理,祖国看得明白。”
老人想起去年北上的那次会面。
北京方面的态度很清晰:历史问题历史看待,李家在特殊时期的选择不会被追究。
毕竟当年 跨过鸭绿江时,李家那几船悄悄绕过关口运抵的药品,档案室里都记着。
如今回归在即,李家上下奔走联络各界,这份心力上面都记在心里。
公是公,私是私。
情分归情分,规矩是规矩。
“若是寻常商贾人家,后政策倾斜自然少不了。”
李树堂望着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可我们李家在警队里的基,反而成了柄 剑。”
他比谁都清楚上面的顾虑——从自己到儿子文彬,再到孙辈,若真一路扶持,几十年后港岛警队还姓不姓“公”?平衡的艺术,从来都是庙堂之上最先考虑的功课。
所以北边的承诺很明确:商业上可以适当照顾,权柄之事却只能各凭本事。
若后人有真才实,在公平竞争中脱颖而出,那执掌警队便是水到渠成。
对此,李树堂深以为然。
但人心总有偏私。
他在警队风雨四十载,穿过的制服能挂满一整面墙,自然盼望儿孙能接过这杆枪。
乱世里走过来的人,最懂“枪杆子”
三个字的重量。
如今孙辈里成年的只有周迁一个,偏偏这孩子又是个好苗子,去年在油麻地那次行动中的处置,连警务处长私下都夸过“有章法”。
时势造英雄。
眼下这节骨眼,正是破格用人之际。
“阿迁。”
李树堂忽然转头,目光落在年轻人肩章那枚见习督察的徽记上。”明年开春,阿公会推你提前结束实习期。”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怀表齿轮的走动声。
“这半年里,该争的功劳一分都不能让。”
老人每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最好能在九七之前,踏进宪委级那道门槛。”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那份笃定,是四十年在警队层层关系网中织就的底气。
从便衣探目到华人最高警衔,这条路上每一个脚印他都踏得实实,如今要为孙儿铺一段。
周迁感到肩头一沉。
宪委级。
这三个字在警队体系里重如千钧。
哪怕是最低的警司衔,也是重要部门或一区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