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无声地滑入凌晨四点的街道,像一尾鱼潜入深暗的海。
司机是老陈,傅家的老人,却早在半年前就被我捏住了他儿子挪用公款的把柄。钱能通神,把柄更能。他沉默着帮我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终究什么都没问。
“去机场。”我报出早已预订好的航班目的地,一个遥远的、四季如春的滨海小城。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那栋象征着傅太太身份与荣华的别墅迅速缩小,最终隐没在浓郁的树影和夜色之后,再也看不见。
在椅背上,闭上眼。不是疲惫,而是彻底放空。绷了一年的神经,演了三百场戏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支票稳妥地贴在内袋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细微的硬度。那是自由的形状。
机场灯火通明,即使是这个点,也充斥着离别与重逢的气息。我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角落坐下,才拿出那个几乎从不使用的旧手机,开机。
屏幕上弹出几条信息。
来自傅时宴的助理,例行公事的口吻:“太太,傅总让我提醒您,关于城东那处房产的过户文件,需要您有空时签个字。”
来自某个奢侈品店的SA,热情洋溢:“傅太太,您上个月订的限量款手袋到货了,随时恭候您光临。”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两个字:“走了?”
我动了动手指,回复最后一条:“嗯。钱已到手。谢了,顾医生。”
对方没再回复。顾昀,傅时宴的心理医生,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傅时宴脸盲症严重到何等地步,并“偶然”向我透露了如何利用这一点的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他需要傅时宴持续“病情稳定”以便长期收取高额诊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渠道了解傅时宴的“病情”并加以利用。愉快。
至于其他人……我指尖轻点,将助理和SA的信息直接删除,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傅太太的社交圈,连同傅太太本人,一起作废了。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提示音。
我起身,将旧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部崭新的手机,入新的电话卡。通讯录空空如也,世界清静。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厚厚的云层。舷窗外,漆黑的天幕渐渐透出蟹壳青,继而染上金红。阳光刺破云海,一片辉煌。
我戴上眼罩,隔绝了那过于壮丽的出。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
湿热的海风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勃勃生机。这里没有傅氏集团的触角,没有认识傅太太或“她们”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江曦曦,一个带着足够挥霍几辈子的钱、来此开始新生活的普通女人。
我租下一栋带院子的小别墅,推开窗就能看见蔚蓝的海。简单添置了些家具,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看海,看书,睡觉。把过去三年透支的精力,一点点补回来。
偶尔,我会登录那个“纯白月光”的小号。离婚后,我没再发过任何动态,但也没拉黑傅时宴。就像留下一个幽深的、沉默的洞,等着看会不会有野兽迷失其中。
起初几天,傅时宴那边毫无动静。我想象着他或许正沉浸在“终于摆脱无爱婚姻、拥抱真爱”的喜悦中,带着他的“清纯女大学生”双宿双飞。
直到第五天,“纯白月光”的聊天框,突兀地弹出了一条消息。
“在吗?”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我们见一面。现在。”
“接电话!”
命令式的口吻,是他惯常对“江曦曦”的语气,却用来对待他心目中不染尘埃的“月光”。看来,这位傅总还没完全进入新的角色。
我依旧沉默,甚至有点想泡杯茶,慢慢欣赏。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断断续续,时而是凌晨两三点,时而是清晨五六点。
“我找不到她了。”
“江曦曦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回答我!”
焦躁逐渐升级为恼火,甚至是一点点慌乱。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看他在两个“消失”的女人之间,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直到那天深夜,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通语音通话请求。
铃声响了很久,在寂静的海边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按下接听,却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人群的喧哗,还有玻璃碰撞的脆响。像是在酒吧。
“……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还有压抑不住的、某种东西碎裂的征兆,“我知道你在。”
我轻轻呼吸,依旧不语。
“她不见了……你也躲着我……”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你们……都tm在耍我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戾气。
然后,通话被猛地掐断了。
我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屏幕,窗外传来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永恒。
傅时宴,游戏才刚开始。
找不到“清纯女大学生”,也找不到“糟糠前妻”的感觉,如何?
这双重消失的空白,是不是比你那三百次虚假的“充实”,更让你难以忍受?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这一次,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