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拿捣衣棒手僵住了,能闻见他衣襟上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与尘土。
“迎你过门”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炭,啪一声掉进我心里。
抬头看他。旭映着他半边脸,眉目英挺,下巴上有新冒的青茬。他眼睛很亮,像落了星子。
可我心里,陡然一冷。
像腊月天被人扒了衣裳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想起余府那个周姨娘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余音。
她们的脸,灰败的,绝望的,和我此刻映在他澄澈眼瞳里的、这张还算齐整的脸,叠在了一起。
妾。
这个字,像水底的沉渣,自己就浮了上来。
他是将军。
将来若成了事,总要娶高门贵女撑门面。
我一个哑巴,流民,脸上贴假疤,手上全是茧子。
除了做妾,还能是什么?
这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脚底板爬上来,钻进肠子里,绞紧了。
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的、听过的、吃过的一切苦,教会我的理。
陈望还在看我,等我的反应。
我手指有点抖。地上是松软的沙土,我蜷起食指,在沙土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写了一个 “妾” 字。
然后,我把头微微歪向一边,嘴唇抿着,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问号。
——是……做妾吗?
我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很空,心里更空。
陈望盯着那个字,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却觉得荒谬,眼睛死死钉在那个字上,仿佛要把它盯穿。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看向我。
他脸上的光,一点点褪了,褪得净净,只剩一片白。
白的脸,红的眼。
“你……”他喉咙里挤出个字,像被什么掐住了。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悬着,头歪着,看着他。
我知道答案的。
我懂的。
你不用为难。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装衣物的木盆,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我的裤脚,冰凉。
但他没管,只盯着我,眼睛赤红:
“你以为……我陈望是那种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颤。
我肩膀缩了一下。
闭了眼。
睫毛抖得厉害。
“睁开眼,看着我。”他终于出声,眼神不再是愤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压下腔里某种翻涌的、令他窒息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与我齐平,伸出手,狠狠抹掉了沙地上那个“妾”字。
抹得净净,一点灰都不剩。
然后,他用食指,在同样的位置,一笔一划,写:
“妻”。
写得极重,指头陷进沙土里。
写完,他抬头看我。
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只配得上一个‘妾’字?”
我被他眼中的疼意慑住了,只是愣愣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蓄着,不敢掉。
他看我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是用双手,将我的脸轻轻捧起,拇指的指腹,轻柔地地抚过我蹙紧的眉心。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忍冬,你听好,你要记到骨头里去。”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气息温热地拂在我脸上。
“我要娶你,是娶你做我的妻。是我陈望三媒六聘、告慰先祖、堂堂正正迎进家门的妻。不是妾,不是偏房,不是任何可以轻贱的称呼。是妻。唯一的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红着眼眶,咬着牙,但眼神真得刺人。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出不了声。
然后,我在沙地上,慢慢写:“为……何?”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正妻?
为什么不纳妾?
陈望看懂了,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忍冬,只因你是忍冬。”
他他轻轻拿起我的手,眼睛亮得灼人:“是这乱世里,我唯一想携手走完余生的人。”
“至于纳妾——”
他摇头,斩钉截铁:
“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人,我读圣贤书,知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家若不齐,何以平天下?”
他把我拉近。
“忍冬,我要的婚姻,不是‘纳’,是‘娶’。不是收一个附属,是找一个并肩的人。”
他继续,声音更低,也更沉,“我陈望此生,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什么纳妾,什么通房,那些规矩在我这不作数,我从来就没觉得,人该被分成三六九等,真心也该被分成几份。我的心不大,只装得下一个人。装了你,就满了,再也挤不进别的了。”
说完这些,他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进我眼睛里,像要把这些话语,一字一句,烙进我灵魂最深处,覆盖掉所有阴冷的角落。
“所以,不要再说‘妾’了,好不好?”他最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般的心疼,“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的嘴角。
脑子里那绷了太久、习惯了低头和防备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股汹涌的、迟来的酸楚,猛地冲垮了堤防。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委屈,是被全然接纳、被郑重珍视时,那种铺天盖地、几乎承受不住的撼动。
原来,有人会因为我把自己看得轻,而这样痛。
原来,忍冬这个人,也能被人如此小心地、完整地爱着。
我哭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他不再言语,忽然一把将我紧紧地、用力地搂进怀里。
“傻姑娘……”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轻颤,“我的傻忍冬啊……”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紧紧抱着。
膛宽厚,臂膀结实,带着晒的暖与皂角的清苦气。可这怀抱太陌生,陌生得让我浑身僵透,指尖绷得发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心里半点暖意都来不及生,只翻涌着羞惭——我不过是个流民哑女,一身尘垢,这样的我,怎配被他这样珍重的搂着。
我指尖蜷紧,指甲掐进掌心,想推,却连抬手的胆子都没有。怕一推,惹他嫌我不识好歹,怕一推,凉了他的心意,从此便厌了我。就这般僵着,脸颊烧得滚烫,脖颈绷得笔直,进退两难。
偏这时,身后脚步声急冲冲来,又猛地顿住。亲兵扒着帐柱探出头,撞见这光景,脸涨得通红,慌里慌张往后缩,嗓门压得又急又憨:“属下没看见!您先忙!属下回头再来!”
救命一般的声响,解了我的窘迫。
陈望的手臂微僵,慢慢松了我。他低头看我垂着头,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的碎发,没多言语。转头扬声,语气也藏着大捷的意气:“无妨,直说。”
亲兵忙上前,压着欢喜急报:“西线大捷!敌军溃退,连夺三隘!弟兄们候着您议事!”
陈望眉宇间的沉郁散了,他掌心覆上我肩头,力道很轻,只字字笃定,落进我心里:“忍冬,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我慢慢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宽肩挺背,步履沉捷,一身军务倥偬的利落,只在帐口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大步进了营里。
我立在原地,肩头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身子依旧僵着,心口乱得厉害,那份惶恐和陌生的亲近感,缠在一处,散不去。
晚间,夜色渐浓,暑气退了,夜风带着草木的凉。营中火堆噼啪作响,远处是兵士们庆胜的笑语,周遭倒静。我在营帐里整理草药,这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怔怔的,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陈望回来了。
他卸了外袍,只着素色中衣,发冠松了,额前垂着几缕墨发,眉宇间有军务劳的倦色,眼底却清明温和。他坐下,离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正好。
篝火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把他的轮廓磨得柔和。
沉默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向我,声音放得极低,温厚,平实,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
“忍冬,我同你说说,我从前的子吧。”
火堆添了新柴,烧得噼啪作响。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透过那团火,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我家在颍川阳翟,虽非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般累世公卿,但也是诗礼传家。曾祖陈寔,位不过县长,但德望倾动州郡。”
他嘴角微扬,笑容里有种遥远的暖意,“我小时候,他尚在人世,常抱我坐于膝上讲《诗经》,讲‘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那时懵懂,只记得他宽袍大袖和白花花的胡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亲陈纪,性子刚直,举孝廉入仕,官至颍阴令。母亲出自汝南许氏旁支,温婉知书。我上面还有位阿姊,单名一个‘瑛’字,玉光为瑛,长我三岁。”
陈望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四岁开蒙,是阿姊握着我的手,临摹《仓颉篇》,她写的隶书,娟秀中隐见风骨,族中长辈见了都叹:‘可惜非男儿身,否则必为良史。’”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十二岁那年,朝廷卖官鬻爵之风愈演愈烈,明码标价,两千石官位皆可用钱帛购得。父亲在任上,因不肯与郡中豪绅同流,又拒了上官索贿,被寻了由头,以‘征收不力’免官。他倒豁达,笑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正好课子读书。’”
“那段子,确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晨起随父亲读《左传》、《国语》,午后听母亲讲解《列女传》《女诫》,可阿姊啊总说这些是害人的东西,每次都捂住耳朵不听;黄昏便与阿姊在庭院中,她作赋,我习字。家中有棵老棠棣,春来花开如雪,阿姊常摘了瓶,说此花喻姐弟和睦。”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好景不长。”
“永平七年,玄元道举事,天下震动。颍川地处中原,首当其冲,战火绵延。父亲虽已去官,仍散尽家财,与乡里豪杰共筑坞堡,庇护流民数千。这番义举,百姓称颂,却也为后埋下祸。”
陈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浸了冰。
“永平十年,朝廷大军剿灭玄元道主力,开始清剿各地‘余孽’,牵连甚广。当年被父亲惩处过的一个胥吏,如今投靠了新贵,趁机诬告父亲‘暗通玄元,阴养部曲,图谋不轨’。当时宦官把持朝政,但有所告,不问虚实。一纸诏令,便是‘大逆’之罪,阖族当诛。”
我感觉到空气骤然紧绷。
“那,我正在书房温习《尚书》,读到《汤誓》:‘时曷丧,予及汝皆亡!’”
他轻声复诵,字字如铁,“刚掩卷,便听见前院传来破门声、呵斥声、然后是……惨叫声。”
他闭上眼睛,眉峰紧锁。
“我冲将出去,只见庭院已成血池。老仆、婢女……横七竖八。母亲倒在廊柱下,口一个血窟窿,父亲被几名甲士按在地上,犹自昂首怒骂:‘阉竖祸国,忠良蒙冤!我陈纪无愧皇天后土!’”
“阿姊从内室奔出,鬓发散乱,她一眼瞥见我,眼神骇极,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拖着我便往后院疾奔。”
他的拳头攥紧,骨节嶙峋。
“后角门竟也有兵!两名持戟的军士正破门而入。阿姊将我狠命推入柴房旁的草料堆,自己转身,迎着那明晃晃的戟尖便挡了上去。我听见她声音尖利,却强作镇定:‘军爷!府中珍宝,皆藏于后院枯井之下!妾身愿引路!’”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露贪婪。阿姊便引着他们往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去。走了几步,其中一人疑心,回头朝这黑黢黢的角落望来。”
陈望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空洞:“阿姊像疯了似的,合身扑上,死死抱住那兵卒的双腿。她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朝我藏身的方向嘶喊,声音劈裂——”
“阿望!走!快走啊!”
“你是陈家嫡脉唯一男丁!宗祧香火,系于你身!走——!”
他模仿着那最后的口型,脖颈上青筋暴起,却发不出当年那惨烈声响。
“我……走了。”喉结滚动,声音涩,“从狗洞爬出,背上是家人凄厉的哀嚎与兵刃斫骨的闷响。我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直到力竭跌入城外污渠。”
火堆噼啪一响。
陈望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了许久,仿佛要从那炽热里看出冰冷的往昔。
“后来我混迹于流民之中,昼伏夜出,像野狗一样往北逃。听得市井传言,陈家满门二十七口,无论主仆,尽数屠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在邙山荒谷中藏了月余。食野果,饮涧水,一对水自照,水中人形销骨立,双目赤红,须发虬结,如同野人。”
“便是那,听到几个采药人闲谈,说起太行山中‘黑山部’的事。言其首领褚燕,本是流民,聚众抗暴,劫掠郡县,却也赈济饥贫,诛为富不仁的豪右与贪官。”
“我循着踪迹,找到黑山部一处隐秘的山寨。守寨的喽啰见我年少文弱又如同乞丐,嗤之以鼻。我说:‘我通文墨,知律令,晓地理,更识得这天下为何倾颓。’”
“他们给我竹简刀笔,令我写一篇‘告天下书’。我写了,写祖父德政,父母冤屈,阿姊惨死,阉宦之毒,豪强之贪,生民之倒悬。笔下皆是血泪。”
“褚燕召见了我。他看了那檄文,沉默良久,道:‘小子,你心中有毒火,笔下有利刃。留下吧,这世道,正需你这样的毒火利刃。’”
陈望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从此,颍川陈氏的末裔,便成了朝廷钦定的‘黑山贼寇’。”
“三年间,我从掌书记做到校尉,也披甲执刃,亲临战阵。身上留了七处伤。”
他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左肋下,“最险的一处,流矢贯肋,几乎毙命。昏迷中,总见阿姊站在血泊里,不言不语,只拿那双空茫的眼望着我。”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荒凉:
“你看,她连在我梦里,都只像个无声的幽魂,提醒着我‘复仇’与‘传承’。可她自己的怨,自己的念,自己未曾绽放便凋零的人生呢?又有谁记得,谁在乎?”
窑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微响。
“忍冬,”他声线低沉,却字字清晰,“我说这些陈年旧事,非为搏你同情。”
“只想让你知晓——”
“我前十六载,活在经史子集与父慈子孝的幻梦里;后四年,活在刀光剑影与血海深仇的实境中。”
“诗书教我忠孝节义,然忠孝救不得我阖族性命。”
“刀剑予我苟活之机,然每一人,阿姊血淋淋的眼便似在眼前。”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灼热,力道坚定:
“直至遇见你。”
“你在乱葬岗,在风雪野狗环伺中,将我这半死之人拖回。那时你眼中,无悲无悯,无惧无求,只有一股最原始的生劲——‘要这人活’。”
“那眼神,让我想起阿姊最后扑向兵刃的那一刻。”
“可你又与她截然不同。”
“你不会喊什么‘宗祧香火’。你只是咬紧牙关,勒紧草绳,一步一挪,朝着那透出微光的破窑,不肯放弃。”
火光在他眼里跳跃,那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我造反,不只是为报仇。”他一字一顿,“我要砸烂这世道。砸烂所有让姐姐觉得‘香火比命重’的规矩。”
“我要让以后所有女子,在生死关头,想的不是‘男丁要活’,而是——”
“我要活。”
“我自己,要活。”
他说完,长久地沉默。
“待眼前这场劫波渡过,”陈望凝视着我的眼睛,誓言般说道,“我们便南下,去长江之畔。我不做将军,我们觅一处安静村落,垦几亩薄田,筑三两间草屋,在篱边种上忍冬与棠棣。”
“夏听蝉,冬夜观雪。我护你一生安乐,你……陪我细说平生。”
他顿了顿,声音柔似春水:
“不提国仇,不念家恨,不论那吃人的礼法与世道。”
“只好好活着。”
“替我们的爹娘,替阿姊,替所有没能走到春天的人,把这一生,活得长长暖暖,安安稳稳。”
我反手,紧紧回握住他。
然后,摊开他的掌心,以指为笔,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地写下:
“好。”
“与你同活。”
“看尽江南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