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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敲在二楼窗檐的铁皮雨搭上,发出“嗒、嗒”的单调声响,像老式钟表的秒针。藤原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将脸埋进枕头深处。她讨厌雨天——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湿感会渗进骨髓,让旧伤隐隐作痛。不是身体上的伤,是更深的地方。

等到天色泛出鱼肚白时,雨势已经织成了细密的网,笼罩着整个老街区。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三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她懒得整理,赤脚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街对面的豆腐店刚拉起卷帘门,老板娘系着白色围裙站在檐下,仰头看天,叹了口气。送报纸的少年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短暂的水幕。

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开始计数。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一百零五……”

这是她从国中一年级养成的习惯。那年的梅雨季特别长,长得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发霉腐烂。母亲带她去看心理医生,那个戴金边眼镜的温和男人说:“椿小姐,当你感到焦虑时,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事物上。数数呼吸,数数脚步,什么都行。”

她选择了数雨滴。

从檐角滴落的,每一滴都清晰可辨。当数字突破五百,心跳会慢慢平复;突破一千,呼吸会变得均匀;数到两千时,那种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的感觉才会彻底消散。

今天数到四百二十七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椿的动作顿住了。雨滴从“四百二十七”变成“未知的扰项”。她盯着那闪烁的屏幕,像盯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是母亲。

她几乎能猜到内容。上周的电话里,母亲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语气说:“小椿啊,佐藤阿姨的儿子下个月从美国回来,听说在硅谷做得很好呢。妈妈帮你约了见个面好不好?就当交个朋友……”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最近工作很忙,直播要准备新企划,可能没时间。”

苍白的借口。连她自己都不信。

手机还在震。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划开接听键。

“妈妈。”

“小椿,起床了吗?吃早餐没有?”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夹杂着大洋彼岸的晨间喧闹——父亲在背景里问咖啡在哪,弟弟在抱怨找不到书包。那些声音熟悉又遥远。

“刚醒。”椿说,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吗?”

“就是上次说的那个……”母亲顿了顿,“佐藤阿姨的儿子,行程提前了,这周末就回来。妈妈帮你约了周六下午,在银座的那家法式甜品店,记得吗?你小时候很喜欢他们家蒙布朗的。”

胃部开始抽搐。

“这周末我有直播安排。”她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的漆皮,“改期可能……”

“小椿。”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是她准备说重话的前兆,“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妈妈不是催你结婚,但至少要开始接触一些人吧?整天待在那个老房子里,对着镜头做饭,能遇见什么人呢?”

椿咬住下唇。窗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我知道你……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母亲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这个男孩子我见过照片,很斯文,性格也好。就当去吃个甜品,聊不来就找个借口走,好吗?”

沉默在蔓延。雨声填充了每一寸空隙。

“……地址发我。”椿最终说。

挂断电话后,她重新把额头抵回玻璃。

雨滴计数被打断了,得从头开始。

“……一、二、三……”

数到一百三十的时候,视野边缘有什么动了。

起初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像一株突然长出来的灰色植物。椿眨了眨眼,调整焦距。

是个男人。

撑着黑色长柄伞,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上半身和脸。只能看见他穿着灰色风衣——不是时下流行的宽松款,而是剪裁合身的经典款式,肩线平直,下摆停在膝盖上方精确的位置。深色长裤,系带皮鞋,鞋面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

他就那样站着,面朝枫亭庄的方向,一动不动。

椿停止计数。

推销员?不,这种天气,哪个推销员会一大清早站在雨里发呆。快递员?可他两手空空,没有包裹。迷路的游客?这老街区没什么景点。

也许只是路人,在等雨停。

但下一秒,男人动了。

他弯下腰——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从内侧口袋取出什么,塞进枫亭庄院门的门缝里。然后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撑稳伞,恢复成之前的站姿。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按门铃,没有敲门,没有试图确认屋里是否有人。

就像……就像他只是来递一封信,递完就完成使命,剩下的事与他无关。

椿的心脏轻轻抽紧。

招租启事。

一周前,她在社区公告栏贴了手写的那张。白纸,软笔,用她画画时最顺手的笔触写着:

「枫亭庄一楼出租。一居室,带小院。要求:爱净、安静、不养宠物。月租七万元,押二付一。有意者请先邮箱联系:tsubaki.f@gmail.com」

没有留电话。她害怕突如其来的铃声,害怕陌生人直截了当的询问。邮件至少给她缓冲时间,可以字斟句酌地回复。

三天里收到四封咨询邮件。第一封问“能不能便宜点”,她回复“抱歉不能”后就没了下文;第二封问“可不可以养仓鼠”,她回复“不可以”后对方再没回复;第三封直接问“你单身吗”,她删除了邮件;第四封倒是正经,但对方要求“今晚就看房”,她以“不方便”婉拒了。

之后,邮箱再没有新邮件。

她以为这事会不了了之。

可现在,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站在雨里,往她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椿的手指攥紧了窗帘。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该下去吗?

胃部的抽搐加剧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社交恐惧症发作的前兆。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薄汗,喉咙发紧。

和陌生男性面对面说话。光是想象这个场景,皮肤就开始发痒。不是比喻,是真的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医生把这叫做“躯体化症状”,是焦虑的另一种表达。

可是……

雨还在下。男人依旧站着,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站姿没有丝毫松懈,背挺得笔直,像军校里训练出来的。

他在等。

等什么?等有人发现那张纸?等雨停?还是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回应?

椿咬住嘴唇。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数雨滴吧。数到一千,如果他还在,就下去。

“……四百五十一、四百五十二……”

数到六百三十时,男人微微动了动。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动作很轻,但椿注意到了。然后他换了个支撑脚,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很细微的调整,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本察觉不到。

他在看时间。他还有别的安排。

椿突然有种莫名的愧疚。让人在雨里等这么久,太失礼了。即使对方是不请自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转身,离开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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