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椿的每一步都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这栋昭和初年建的老房子,每级台阶都有自己的声音,像在提醒她时间的重量。
她在玄关停下,对着鞋柜上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只是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镜中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素颜,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色。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倒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没关系。”她对自己小声说,“只是看看。不合适就拒绝。”
手握住门把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缩了一下。她闭眼,再睁开,用力拉开门。
湿的空气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雨声瞬间放大,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耳膜上。
男人听见声音,转过身。
伞沿缓缓抬起。
椿看见了伞下的脸。
该怎么形容呢?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英俊,而是一种……精确。五官的每个部分都安置在最佳位置,眉毛修得整齐,鼻梁挺直,嘴唇的厚度恰到好处。他戴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落叶浸泡在溪水中的颜色。
但他的脸色很苍白。不是病态,而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缺乏照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睡眠不足的痕迹。最让椿在意的是他的眼神——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陌生人相见时常有的那种试探性的笑意。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件静物,或者阅读一份说明书。
然后,他微微颔首。幅度很小,大概十五度,精确得像用角度尺量过。
椿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
男人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质便签夹——那种老式的、用扣子固定的款式,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他翻开,从中间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动作恭敬得让她不知所措。
椿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便利贴。是和纸,质地柔韧,带着手工纸特有的细微纹理,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泛着淡淡的米黄色。纸面温润,像抚摸过很多次的旧书封面。
上面用钢笔写着字。
字迹。
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字。每个假名和汉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横平竖直,间距相等,墨色均匀得不可思议。没有连笔,没有涂改,起笔和收笔都净利落。这不像随手写的便签,倒像书法教室里的范本。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字迹移到内容上:
致枫亭庄房东:
冒昧打扰。我在社区公告栏看到招租信息,对一楼房间感兴趣。本人佐久间朔,二十八岁,目前自由职业,作息规律,无不良嗜好。
因患有心因性失语症,无法进行口语交流,常生活依靠文字与手语。可能会给您带来不便,在此提前致歉。
我可保证:
1. 保持绝对安静
2. 维护房间整洁
3. 遵守所有居住规则
若您愿意考虑,我可提供身份证明、前住所管理公司的推荐信,以及三个月租金作为保证金。若在居住期间造成您的困扰,我可立即搬离,不要求退还押金。
期待您的回复。
佐久间 朔 敬上
椿读完最后一个字,花了三秒钟理解“心因性失语症”这个陌生的词汇。
无法说话?
她抬头看他。
佐久间朔依旧安静地站着,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伞骨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椿注意到他握伞柄的手指收紧了,骨节突出,泛着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放松了一些。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紧张。
“佐久间……先生?”她试着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他点头。动作很轻,但清晰。
“这上面写的,”她晃晃手中的和纸,“都是真的?”
他再次点头,然后从便签夹里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同样双手递过来。
椿接过来,一张张展开:
驾照复印件: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稍短,没有戴眼镜。出生期是三年前。
区役所开具的住民票:现住址是港区的高级公寓。迁出期是两周前。
物业管理公司的推荐信:印着知名公司的抬头,内容写着“佐久间先生在居住期间始终保持房间整洁,按时缴纳租金,从未有过任何投诉,是模范租客”,落款有负责人的签名和公章。
简单的体检报告:除了“心因性失语症”的诊断,其他全部正常。
材料齐全得令人惊讶,像是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可能的答案,就等这一刻呈上。
雨声填充着沉默。
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失语症的租客,听起来很麻烦。沟通不便,万一有紧急情况……但另一方面,“绝对安静”这个承诺,对她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做直播需要绝对的安静环境,楼上楼下的邻居稍有动静都会影响收音。而且他的字迹那么净,材料那么整齐,整个人透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气息。这样的人,大概不会突然带朋友回来开派对,不会在深夜大声放音乐,不会闯进她的生活。
她的社交焦虑在低语:这样最好。一个不会和你说话的人,最安全。
可是……
“为什么选择这里?”她问,目光扫过他的脸,“这附近应该有不少更便宜的房子。”
朔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翻到便签夹新的一页——椿注意到这本便签夹已经用掉了一半——上面已经写好了回答,字迹和刚才那张一样工整:
「三条理由:
院子里的枫树很美
离图书馆和公园近
您招租启事的字很温柔」
椿愣住了。
第三条理由……她的招租启事是手写的,用的是她画画用的软笔,笔触确实比较柔和,和打印的冷硬字体不同。但“温柔”?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的字。
不,不止字。
她看向朔。他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雨渐渐小了,从连绵的细丝变成稀疏的雨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浅金色的阳光,正好落在枫亭庄的瓦顶上。院子里的枫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
椿做了决定。
“月租七万,押金十四万,管理费每月三千,水电燃气按实际使用分摊。”她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让声音发抖,“可以的话,我现在带你看房。”
朔的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几乎不能算微笑,只是一个放松的微小弧度,像紧绷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产生的余颤。他在便签上写,这次的字迹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可以。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