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天,雨水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且一旦落下,便是透彻骨髓的寒凉。
距离工作室正式动工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江宁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带着冯建国,阿K还有那几个“怪才”设计师,没没夜地泡在城西的老纺织厂里。
为了赶在春节前完成第一季样衣的打板,他们几乎把家都搬到了厂房里。
下午五点,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
狂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厂区,卷起地上的沙石枯叶,拍打在刚刚换好的钢化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江姐,这天色不对劲啊。”
阿K摘下防尘口罩,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粉毛,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橙色暴雨预警,而且这一带电路老化,怕是撑不住,要不今天先撤吧?”
冯建国也停下了手里的缝纫机,担忧道:“是啊江小姐,这雨要是下大了,这里路不好走,车容易陷在泥里。”
江宁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一块昂贵的羊绒面料上画着最后的裁剪线。
她头也没抬,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
“你们先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有些清冷:“这块料子的纹理必须在自然光消失前定下来,不然明天一早光线变了,色差会对不上,我再弄半小时就走。”
“可是……”
“没事,我开了车,跑得快。”江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冲他们挥挥手:“赶紧走吧,今天提前下班,不扣钱。”
见她坚持,阿K和冯建国也没再多劝。
毕竟这一周相处下来,他们都领教过这位“老板娘”的脾气——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
“那江姐你小心点啊,有事打电话。”
几人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了厂房。
随着大铁门的关闭,偌大的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撞击窗户的呜咽声,和江宁手中剪刀裁剪布料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苍穹,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
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灌般砸了下来,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
江宁手里的剪刀猛地一抖,差点剪坏了那块几十万的面料。
“见鬼。”
她低咒一声,心脏突突直跳。
还没等她直起腰来去开灯。
“滋啦——啪!”
头顶那排刚刚安装好的工业照明灯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声,随即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停电了。
原本还有些许自然光透过天窗,但这会儿外面乌云密布,大雨如注,厂房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啊——”
江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当黑暗彻底笼罩下来的那一刻,某种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如同这一场暴雨般,瞬间决堤,将江宁整个人吞噬。
“错了吗?知道错了吗?”
“既然不听话,就在里面待着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看看妹多乖,再看看你!一身反骨!关灯!”
狭小的储藏室,发霉的空气,老鼠爬过的悉索声,还有那无论怎么拍打都不会开启的门缝……
那是她童年的噩梦。
江宁的父母为了“驯服”这个性格倔强的大女儿,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关禁闭。
有时候是一小时,有时候是一整夜。
黑暗,对于江宁来说,不仅仅是没有光,而是被遗弃。
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意她,没有任何人会来救她。
“呼……呼……”
江宁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想要去掏手机,可是双手颤抖得厉害,本控制不住。
她想要往门口跑,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都挪不动。
应激性的生理反应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她只能凭借着本能,摸索着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一冰冷坚硬的水泥立柱。
她顺着立柱滑坐下来,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别怕……江宁别怕……”
她颤抖着声音,一遍遍地呢喃着安慰自己:“你是大人了……你有钱了……没人能关你了……”
可是,窗外的雷声一声比一声大,雨点砸在屋顶铁皮上的声音像是无数只鬼魅在敲门。
在这个荒凉的,废弃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巨大空壳里,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小女孩。
孤独,绝望,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狗。
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可能是信号不好的提示音,也可能是垃圾短信。
但她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谁会来呢?
父母?他们只会关心那一亿注资到没到账。
朋友?她在这个圈子里只有敌人没有朋友。
妹妹?妹妹还在国外躲着……
至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陆廷晏?
呵。
江宁的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应该正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喝着热咖啡,处理着几百亿的大生意吧。
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她,闯进这漫天的风雨里?
……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
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被雨雾彻底吞没,原本璀璨的霓虹灯光在暴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陆廷晏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却一口都没喝。
他眉头紧锁,一种莫名的烦躁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头,像是一刺,扎得他不舒服。
“陆总?”
正在汇报工作的宋凛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关于欧洲那边的收购案,对方提出的报价……”
“几点了?”
陆廷晏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冷沉。
宋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腕表:“五点四十。”
“海城气象台刚才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城西那边雨势最大,据说还有雷暴。”
陆廷晏看着窗外那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心头猛地一跳。
城西。
那个女人的破工厂就在城西。
“她回来了吗?”陆廷晏问。
宋凛反应极快,立马拿出手机查看车辆定位系统。
陆廷晏给江宁的那辆法拉利上装有定位,不光是为了江宁的安全,也是为了对江宁的行踪有所掌控。
“还没有。”
宋凛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法拉利的定位还在老纺织厂,而且已经停在那里超过三小时没有移动了。”
陆廷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大的雨,那个女人还没走?
她是疯了吗?还是想为了几块破布把命搭在那儿?
“给她打电话。”陆廷晏命令道。
宋凛立马拨通了江宁的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单调的忙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陆总,没人接。可能是因为雨太大,那边信号基站受损,或者……”
“或者什么?”
陆廷晏猛地转身,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搁在办公桌上,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染脏了一份价值连城的文件。
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陆总!会议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董事们都在……”
“推了。”
陆廷晏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是这窗外的冰雨:“备车,要那辆悍马。”
法拉利底盘低,那种路况本出不来。
只有悍马能进去。
宋凛看着自家老板那副仿佛要去人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
去往城西的路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暴雨导致多处路段积水,交通瘫痪。
陆廷晏开着那辆改装过的悍马,像一头黑色的野兽,在暴雨中横冲直撞。
他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那双平里总是冷静理智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
只是一个伙伴而已。
只是一个花瓶而已。
可是,当他想到那个总是张牙舞爪,满身是刺的女人,此刻可能正孤零零地被困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废墟里时,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江宁,你最好给我没事。”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要是敢出事,那五千万我烧给你都嫌多!”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了四十分钟。
当悍马那强悍的大灯刺破雨幕,照亮老纺织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时,整个厂区漆黑一片,像是一座死坟。
停电了。
陆廷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顾不上撑伞,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狂风暴雨瞬间将他浇透,昂贵的手工西装瞬间湿成了抹布,但他本感觉不到冷。
他从车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筒,一把推开虚掩的铁门,冲进了那个黑洞洞的车间。
“江宁!”
他的声音混杂在雷声中,显得有些破碎。
没有人回应。
只有空旷的回声和雨水砸在屋顶的噪音。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扫射。
裁剪桌,模特架,缝纫机……空荡荡的,没有人。
“江宁!你在哪!说话!”
陆廷晏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难道她出去了?还是……
就在他的光束扫过车间最里面的角落时,那巨大的水泥柱后,似乎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
陆廷晏呼吸一滞。
他大步冲了过去,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泞。
当手电筒的光芒照亮那个角落时,陆廷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一幕,刺痛了他的眼。
平里不可一世,连喝个红酒都要挑年份,怼起人来气死人不偿命的江宁,此刻正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死死地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似乎受惊过度,不仅没有抬头,反而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
“别关我……我错了……别关我……”
陆廷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瞬间。
他扔掉手电筒,单膝跪在满是灰尘和泥水的地上,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江宁!”
江宁浑身一僵,随后开始疯狂地挣扎,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走开!别碰我!我不吃……我不吃……”
“是我!陆廷晏!”
陆廷晏顾不上她的挣扎,强行捧起她的脸,迫她抬起头来。
手电筒的光就在旁边,借着那束光,陆廷晏看清了她的脸。
惨白如纸。
那双总是带着狡黠和算计的狐狸眼,此刻涣散无神,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泪水,嘴唇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整个人看起来破碎得仿佛一碰就会散。
这哪里还是那朵带刺的玫瑰。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看到陆廷晏的那一瞬间,江宁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一刻,现实与梦魇重叠。
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怒容的男人,不是那个把她关进小黑屋的父亲,而是……
“陆……陆廷晏?”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是死的吗?!”
确认她还活着,还能认人,陆廷晏积压了一路的恐慌和怒火瞬间爆发了。
他冲着她咆哮,额角的青筋暴起:“停电了不会跑吗?怕黑不会打电话吗?哪怕是爬,你也该爬到门口去!缩在这里等死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比得知她是替嫁新娘时还要生气,比她在宴会上时还要生气。
可是,在这震耳欲聋的吼声中,江宁却听出了一丝颤抖。
他是在害怕吗?
害怕失去她?
江宁呆呆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落在她的脸上,滚烫得惊人。
他在生气。
可是,他来了。
在这个除了鬼影什么都没有的暴雨夜,在这个连她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黑暗里。
他真的来了。
“哇——”
江宁突然崩溃大哭。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形象,她猛地扑进陆廷晏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怕……陆廷晏我怕……有老鼠……好黑……”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那昂贵的衬衫上。
陆廷晏被她这一扑,满腔的怒火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心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僵硬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狠狠地收紧,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
“好了……闭嘴。”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冷硬,但动作却极其轻柔。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风衣扔在一边,直接用里面的西装外套裹住她,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在自己的体温里。
“我在,没有老鼠,也不黑。”
陆廷晏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托住她的腿弯,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回家。”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沙哑:“以后再敢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我就打断你的腿。”
狠话放得震天响。
可是抱她的手,却稳得像是一座山。
江宁缩在他怀里,听着他腔里传来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终于找到了一艘永不沉没的诺亚方舟。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混合了雨水和冷杉的味道,第一次,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任何保留地,全身心地依赖着这个男人。
“陆廷晏……”
她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嘛?”男人语气很冲。
“你的车,会不会被水淹了?”
陆廷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抱稳。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在抽噎,却又开始心钱的女人,简直气笑了。
“淹了就淹了。”
他抱着她走出大门,迎着漫天的风雨,把她塞进那辆如堡垒般坚固的悍马车里。
“只要你没脑子进水,几辆车我都买得起。”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寒冷和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暖气开到了最大。
陆廷晏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后座扯过一条毛巾,粗鲁地罩在江宁头上,开始给她擦头发。
动作很大力,擦得江宁头皮发麻。
但江宁没有躲。
她就那样乖乖地任由他摆弄,透过毛巾的缝隙,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而变得狼狈不堪的男人。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
这个爹系老公……
好像真的有点让人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