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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崭新的一百块钱。
他再次蹲下。
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百块钱,塞进了我尸体旁边,那件破烂衣服的口袋里。
他好像在说。
“压岁钱。”
“今年委屈你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关掉了客厅的灯。
他回房睡觉了。
留我一个“人”,和那一百块钱,在冰冷漆黑的客厅里,一起过夜。
我飘过去,看着那张被他体温焐热的钞票。
那是我生前,梦寐以求的“认可”。
他终于给了我。
可我,再也拿不起来了。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辞旧迎新。
李军被吵醒了。
他走出卧室,伸了个懒腰,心情似乎还不错。
宿醉让他头有些痛,他揉着太阳。
然后,他看到了还维持着昨晚姿势,蜷在地上的我。
他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消失了。
一股火气,重新窜了上来。
但他忍住了。
毕竟是大年初一。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
我飘在他身后。
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半袋水饺。
烧水,下锅。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背影。
有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还没有生病。
他还没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每一个清晨,他都会在厨房里为我煮一碗热汤面。
然后端到床边,把我吻醒。
“老婆,吃饭了。”
那时候的他,眼里是有光的。
饺子很快煮好了。
他盛了一碗,用冷水过了下碗边,免得烫手。
他端着碗走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大吼大叫。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生硬。
“沈曼,大年初一了。”
“别作了。”
“起来吃一口热的。”
他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也是在给我台阶下。
地上的“我”,一动不动。
李军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重了。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终于,他最后一丝耐心被耗尽。
他彻底怒了。
“你还没完了是吧?”
“非要老子跪下来求你吗?”
“沈曼!”
他咆哮着,大步朝我走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冲过去,张开双臂,徒劳地挡在他面前。
别过去!
求你别过去!
别看!
求你别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穿过了我的魂体。
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想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触感?
不是活人的柔软与温热。
是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坚硬。
刺骨。
寒冷。
李军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惊恐。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但没有。
他用力一扯。
覆盖在我身上的,那些被剪碎的羽绒和破布,被猛地掀开。
一切都暴露在清晨的微光里。
我青紫僵硬的脸。
圆睁着,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凝固在嘴角和鼻下的,暗红色的血块。
还有身下那片,已经涸成地图形状的,更大面积的血迹。
我死了。
死得透透的。
李军手里的那碗饺子,“啪”地一声。
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白胖的饺子混着碎瓷片,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