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李军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他跌坐在地上。
身体向后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碎瓷片扎进了他的掌心,他的膝盖。
有血渗出来,很慢,混着地上的饺子汤汁。
他没有看。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我圆睁的、已经蒙上一层灰翳的瞳孔上。
“曼曼?”
他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吐出两个含糊的音节。
他朝我爬过来。
用膝盖,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挪动。
他不敢走,仿佛怕脚步声会惊扰了什么。
他爬得很慢。
每一下挪动,都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终于,他爬到我身边。
他伸出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指尖在离我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
他怕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希望,被戳破。
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终于还是把手指,探到了我的鼻翼下。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我的脖子,摸那条冰冷僵硬的颈动脉。
只有死寂。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突然像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布偶,垮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能感受到他脉搏和体温的地方。
现在,只有一片冰凉。
“老婆?”
“曼曼……你别吓我……”
“大过年的,不兴开这种玩笑……”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成调子,像一台生锈的鼓风机。
“你醒醒啊……”
“你不是最会装睡吗?你再装一个给我看看……”
他语无伦次。
他开始摇晃我的身体。
我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摆动,撞在他的肩膀上。
“曼……你冷不冷?”
“我给你穿衣服,穿衣服就不冷了。”
他慌乱地抓起地上那些被他剪碎的羽绒服破片。
他想把它们拼起来。
一块,一块,徒劳地往我身上盖。
那些沾了血的羽绒,粘在他的手上,脸上,像一场肮脏的雪。
“我给你粘起来……我用胶水给你粘起来……”
“我给你缝好,我马上去买针线给你缝好……”
“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我不该剪你衣服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滴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
我多想抬起手,像以前那样,帮他擦掉。
可我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房东。
“李军!大年初一的,门怎么开着啊?”
“水电费……”
房东的声音在看到屋里惨状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
“啊——!死人啦!”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账本掉了一地。
李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他没听见房东的尖叫。
也没听见她连滚带爬跑下楼,大喊着报警的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这一地狼藉。
他放弃了拼凑那些破布。
他把我抱进怀里。
用他自己的脸,去贴我冰冷的脸。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把我焐热。
可我只会越来越冷。
他突然停下所有动作。
高高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左脸瞬间红肿起来。
“啪!”
又一下,是右脸。
“我真该死!”
“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我了你……我把我的曼曼了……”
他一下比一下重。
嘴角很快就见了血。
我跪在他面前,想去抓住他自残的手。
手却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自己。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尖锐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也宣告了,李军的世界,彻底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