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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华盛顿的恐惧几何学

波音787在平流层切开一道白色尾迹。机舱内,苏铭看着窗外无穷无尽的云海,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悬在虚无之上”。

【道德值:81.9%】

【距离80%临界点:1.9%】

【预计跌坡时间:9小时14分】

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像倒计时。自从在旧金山使用了情绪模拟器,道德值的下降速度似乎加快了——不再是平缓的斜坡,而是开始加速的滑坡。系统没有解释原因,但他能感觉到:每降一个百分点,记忆就模糊一块。不是遗忘,是剥离,像褪色的照片失去细节。

比如现在,他努力回忆母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深棕色,带点琥珀斑——他本该记得。但脑海里的画面是灰白的,只有概念,没有温度。

“你在发抖。”陈大强递过来一条毯子。

苏铭接过来,裹紧。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战栗——身体在抗拒灵魂的流失。他看向机舱里的其他人:商务旅客头顶飘着【焦虑:¥2,300】,带孩子母亲的是【疲惫:¥1,800】,空乘人员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850】。这些数字曾经只是信息,现在却让他感到恶心。

因为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受苦。

“还有多久到?”他问,声音沙哑。

“七小时。”陈大强看了眼手表,“华盛顿时间是凌晨三点。卡夫卡给的地址在国会山附近,说是EMA前官员的安全屋。”

“可信吗?”

“不可信也得信。”陈大强压低声音,“心流垮了,我们没得选。”

飞机轻微颠簸,机长广播说遇到气流。乘客们头顶的情绪数值跟着波动,恐惧短暂上升,又回落。像一群被数据线牵着的木偶。

苏铭闭上眼睛,尝试进入系统界面。三大端口的数据已经整合,生成一张粗糙的全球情绪流图——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世界各地汇向七个主要节点:东京(暗淡)、旧金山(暗淡)、华盛顿(明亮)、还有四个位置模糊的光团。七大端口像七颗心脏,泵送着人类的喜怒哀乐。

但新功能不止于此。端口数据融合后,解锁了一个隐藏模块:

【端口共鸣分析报告(初步)】

【结论:七大端口能量谱系高度同源(相似度72%)】

【推测:存在唯一原始端口(编号:Ω)】

【Ω端口状态:休眠/损毁/未知】

【位置:无法定位(信号被屏蔽)】

原始端口。系统的源头。

苏铭想起李哲的话:“系统需要升级,进化密钥就是钥匙。”

如果七大端口是分支,Ω端口就是。关闭分支没用,要摧毁。

但在哪里?

“旅客们请注意,我们将开始下降……”机长的声音。

华盛顿特区的灯火在云层下浮现,像摊开的电路板。国会山的圆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林肯纪念堂的长阶像通往某个祭坛。

降落,过关,取行李。这次没有遇到检查——清洁工李哲似乎暂时放弃了机场拦截。但苏铭知道,这更可怕。意味着猎人在布更大的网。

安全屋在国会山南侧的一栋老式公寓楼,三楼,窗户对着国会图书馆的穹顶。开门的是个白发老人,穿睡衣,但眼睛锐利如鹰。

“我是弗朗西斯,EMA前情绪监测部部长。”他自我介绍,侧身让两人进来,“退休五年了,他们以为我死了。挺好。”

公寓里堆满纸质文件,墙上贴满地图和图表。一张华盛顿特区的地图被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中心点在波托马克河对岸的五角大楼——但被划掉了,旁边写着:“已转移”。

“恐惧端口不在五角大楼。”弗朗西斯递来两杯威士忌,不加冰,“三年前就转移了。现在的位置……”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空白区域,“在这里。阿纳卡斯蒂亚河边的废弃污水处理厂,地下六十米。”

“污水处理厂?”

“完美的伪装。情绪处理本质上也是‘污水处理’——过滤、提纯、排放。”弗朗西斯抿了口酒,“但EMA在那下面建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更糟。”

他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是巨大的圆柱形容器,比哀宗和怒焰的更大,里面浸泡着人——很多很多人,像罐装标本。他们的头顶连接着电极,表情扭曲在永恒的恐惧中。

“政治犯。”弗朗西斯声音很轻,“异议者、举报人、知道太多的人。EMA给他们安上‘情绪失调’的罪名,关进实验室,用他们的恐惧喂养端口。极高,因为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对权力的恐惧、对消失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苏铭感到胃部抽搐。陈大强放下酒杯,脸色发白。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苏铭问。

“因为你们在我当年想但没敢的事。”弗朗西斯看着地图上被划掉的标记,“我在EMA三十年,看着这个系统从实验变成制度,从制度变成信仰。我想过举报,但举报材料会先到我的上司手里。我想过公开,但所有媒体都被财阀控制。最后我选择退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直到守夜人找到我。他说,还有希望。”

“守夜人怎么样了?”陈大强急切地问。

弗朗西斯摇头:“被抓了。关在‘黑屋’——EMA的最高级别禁闭室,专门用来关押情绪罪犯。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持续的情绪。普通人撑不过三天。”

“他还活着吗?”

“上周还有生命信号,现在不知道。”弗朗西斯调出另一份文件,“但他在被抓前,给我传了最后一份情报——关于Ω端口。”

苏铭心跳加速。

“Ω端口不在任何一个国家。”弗朗西斯放大一张卫星照片,“在南极。冰层下两千米,一个前苏联时代的秘密基地改造而成。七情财阀共同出资建造,作为系统的终极备份。如果七个分支端口全部损毁,Ω端口会自动激活,接管全球情绪网络。”

“接管之后呢?”

“之后?”弗朗西斯苦笑,“之后,所有人类情绪会被强制标准化。喜悦、愤怒、悲伤、恐惧、爱、憎、欲——每种情绪都有固定阈值,超过或不足都会被系统‘矫正’。你会变成情绪上的克隆人,和其他八十亿人一样。”

陈大强喃喃:“那还不如现在的系统……”

“现在的系统至少还有‘自由市场’的幌子。”弗朗西斯说,“Ω端口启动后,连幌子都没了。你会被设定为‘今天应该喜悦指数70%,愤怒指数5%,悲伤指数10%……’。如果不符合,系统会直接你的大脑,直到你达标。”

苏铭想起喜氏的“快乐充电”。那只是预演。

“怎么阻止?”

“两个方法。”弗朗西斯竖起两手指,“第一,在Ω端口激活前,摧毁七大分支端口——你们已经在做了,但进度太慢。第二,找到Ω端口的具体坐标,直接关闭。但需要七种端口数据合成的密钥,还需要一个道德值足够高的宿主作为‘人性开关’。”

“多高?”

“理论上,100%。但实际上,90%以上就有机会。”弗朗西斯看着苏铭,“你现在多少?”

“81.9%,还在降。”

“那不行。道德值低于85%,系统会判定你‘人性不足’,无法担任开关。”弗朗西斯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但守夜人推测,有一种方法可以短暂提升道德值——‘情感锚点’。”

“情感锚点?”

“每个人心里都有最珍贵的情感记忆,像锚一样固定人性。当道德值跌破临界点时,如果能唤醒锚点,可以暂时逆转下降,甚至回升。”弗朗西斯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公式,“但风险很大。锚点唤醒会伴随强烈的情绪回溯,可能冲垮意识。而且,锚点只能用一次。”

苏铭想起母亲,想起父亲葬礼那天的雨,想起陈小雨说“爸爸,为什么我不难过了”。这些是他的锚点吗?

他不知道。

“恐惧端口的安保情况?”他换了个话题。

“三层。”弗朗西斯调出结构图,“外层是EMA常规警卫,中层是情绪感应陷阱——任何进入者如果恐惧值超过阈值,会触发气体。内层是活体认证,需要提供‘纯净恐惧’样本。”

“纯净恐惧?”

“不是普通的害怕,是极致的、源性的恐惧——比如对死亡的绝对恐惧,对永恒的绝对恐惧。”弗朗西斯顿了顿,“通常用濒死体验来诱发。但你们不能死,所以需要替代方案。”

他打开一个冷藏柜,取出两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合成恐惧素。EMA内部用来训练特工的,能模拟濒死体验的生理反应。”弗朗西斯递给苏铭,“注射后,你会体验到十分钟的绝对恐惧。足够通过认证,但之后会有两小时的虚脱期。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可能会唤醒你内心最深层的恐惧记忆。做好准备。”

苏铭接过注射器,冰凉。

“什么时候行动?”

“黎明前。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警卫交接班有五分钟空隙。”弗朗西斯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你们还有三小时休息。建议睡一会儿。”

但没人睡得着。

陈大强在检查装备:电击器、扰器、情绪炸弹——只剩最后一颗了。弗朗西斯在电脑前整理数据,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苏铭走到窗边。华盛顿的夜晚很安静,不像东京那样喧嚣,也不像旧金山那样粗粝。这里的安静是制度化的、有秩序的安静。连恐惧都被管理得很好。

系统界面又弹出提示:

【道德值:81.7%】

【人格解离症状:短期记忆碎片化加剧】

【建议:尽快寻找情感锚点进行稳定】

短期记忆碎片化。刚才弗朗西斯说了什么?Ω端口在……南极?对。摧毁七大端口……还是直接关闭Ω?两个方法……

他发现自己需要反复确认才能记住。像硬盘出现坏道。

手机震动,卡夫卡的消息:“追踪到清洁工李哲的动向。他两小时前在杜勒斯机场降落,租了一辆车,目的地是……国会山。你们的位置可能暴露了。”

苏铭猛地转身:“我们得现在走。李哲来了。”

弗朗西斯脸色一变,迅速关闭电脑,拔出硬盘:“后门,跟我来。”

他们从防火梯下楼,钻进公寓楼后的窄巷。刚跑出十几米,街角就出现车灯——黑色的SUV,没有车牌。

“分开走!”弗朗西斯把一个U盘塞给苏铭,“里面是污水处理厂的内部地图和警卫排班。我去引开他们。”

“你会死的。”

“我七十二岁了,活得够本了。”弗朗西斯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退休官员特有的疲惫和释然,“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如果见到守夜人……告诉他,我欠他那瓶威士忌,下辈子还。”

他转身,朝反方向跑去,故意踢翻垃圾桶,发出巨响。

SUV果然追向他。

苏铭和陈大强钻进另一条巷子,在华盛顿的夜色里狂奔。身后传来短暂的打斗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再然后,安静了。

陈大强拉住苏铭,两人躲在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

SUV的车门打开,李哲走下来。月光下,他的金属肢体反射着冷光。他走到弗朗西斯倒下的地方,蹲下,检查。

“目标逃脱。”他对着通讯器说,“启动B计划,封锁阿纳卡斯蒂亚河区域。他们一定会去污水处理厂。”

SUV驶离。巷子里只剩下弗朗西斯的身体,一动不动。

苏铭想过去,被陈大强按住:“可能是陷阱。”

但他们还是等了两分钟,确认李哲真的离开,才小心翼翼靠近。

弗朗西斯还活着,但口着一支注射器——情绪抑制剂,剂量足以让大象昏迷三天。

“他……没我……”老人艰难地睁眼,“他说……留着我有用……钓更大的鱼……”

“别说话,我们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有EMA的人……”弗朗西斯抓住苏铭的手,力量大得不像垂死的人,“听着……恐惧端口……最深处……有真相……关于Ω端口……关于你们三个候选人……”

“三个候选人?除了我还有谁?”

“喜多川玲子……是第二个……”弗朗西斯咳出血沫,“第三个……是……”

他没能说完。眼睛失去焦点,手松开。

死了。

不是死于外伤,是情绪抑制剂诱发的心脏骤停。李哲算好了剂量,弗朗西斯的年龄承受不住。

苏铭跪在尸体旁,手指探过颈动脉。没有跳动。

道德值:【81.5%】

又降了0.2%。因为什么?因为目睹死亡而无动于衷?因为没有及时施救?系统不解释,只是冰冷的数字。

陈大强拉起他:“没时间了。李哲在封锁阿纳卡斯蒂亚河,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进去。”

他们丢下弗朗西斯的尸体——很冷血,但别无选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两只老鼠穿过华盛顿的街道,奔向那条埋葬恐惧的河。

阿纳卡斯蒂亚污水处理厂在河湾的拐角处,外表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砖混建筑,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联邦财产,严禁入内”,但锁是新的电子锁。

陈大强用扰器破解,门滑开一条缝。里面是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气味——像烧焦的塑料,又像腐烂的花。

“情绪处理的味道。”苏铭低声说,“哀宗是湿冷的悲伤,喜氏是甜腻的快乐,这里是……焦灼的恐惧。”

他们沿着生锈的楼梯向下。越往下,空气越冷,灯光越暗。墙上偶尔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系统提示越来越频繁:

【检测到高浓度恐惧情绪残留】

【建议开启情绪屏蔽(剩余时间:31小时)】

【注意:长期暴露可能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

苏铭开启屏蔽。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覆盖全身,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防护服。陈大强没有绝缘体质,只能硬抗。他的呼吸开始变重,额头冒汗。

“你看到了什么?”苏铭问。

“小时候……我爸打我妈……”陈大强声音发抖,“我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

恐惧端口会放大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苏铭因为绝缘体质和屏蔽,受影响较小。但陈大强只是普通人。

“抓紧我。”苏铭递给他一支弗朗西斯给的注射器,“如果撑不住,用这个。合成恐惧素能让你免疫环境恐惧——因为你会被更强烈的恐惧淹没。”

“以毒攻毒?”

“以恐惧压制恐惧。”

他们继续向下。楼梯仿佛没有尽头,螺旋着深入地下。墙上的涂鸦从普通的警告标语,逐渐变成诡异的图案:扭曲的人脸、无尽的迷宫、眼睛。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呻吟、哭泣、尖叫。无数声音叠加,像万人坑里的回响。

“政治犯的恐惧。”苏铭说,“弗朗西斯说得对,他们的恐惧是……有思想的。”

终于,楼梯到底。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像银行金库的门。门上有两个认证装置:一个是掌纹扫描,一个是情绪采样口。

“活体认证。”苏铭拿出另一支合成恐惧素,“准备好了吗?”

陈大强点头,也拿出注射器。

两人同时注射。

世界在瞬间崩塌。

对苏铭来说,恐惧具象成母亲死去的画面——不是医院里平静的去世,而是在他面前被一点点抽生命,而他无能为力。每一个细节都放大:母亲眼角最后的泪水,手指最后的抽搐,呼吸最后的停顿。然后画面循环,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对陈大强,是女儿陈小雨的手术台。医生摇头,仪器报警,心电图变成直线。女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责备,只有空洞。然后他自己躺在另一个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但感觉不到疼,只能看见自己的内脏被一件件取出,摆在托盘上。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合成恐惧素生效!恐惧:99.3%!通过活体认证!】

门开了。

两人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注射器从颤抖的手里滚落。

“十分钟……”苏铭艰难地说,“效果持续十分钟……我们必须……快……”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走进门内。

这里和哀宗、怒焰的实验室都不一样。没有水晶,没有容器,只有——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黑暗里亮起光。不是灯光,是投影。无数个屏幕悬浮在空中,每个屏幕里都是一个人,在经历他们最恐惧的事:跳伞者忘记开伞,潜水者氧气耗尽,母亲看着孩子被车撞,士兵踩到地雷……

这些是政治犯的恐惧记忆,被提取、播放、分析、提纯。

房间中央,有一个球体。不是固体,更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色雾状物,偶尔闪过电光。恐惧端口——不是水晶形态,是纯粹的“恐惧概念”的凝聚体。

系统提示:【检测到恐惧端口(4/7)】

【警告:该端口为纯概念体,连接风险极高!可能引发永久性心理创伤!】

【是否连接?是/否】

苏铭点击“是”。

这次,没有能量冲击,没有画面涌入。只有——虚无。

绝对的虚无,然后从虚无中生出恐惧。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是对“存在”本身的恐惧。我是谁?为什么存在?如果我不存在会怎样?如果一切都是幻觉会怎样?

哲学性的、源性的恐惧。

苏铭感觉自己在解体。意识像沙子一样散开,每一粒沙子都在尖叫。他抓不住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东西可抓。

道德值开始暴跌:【81.5% → 80.9% → 80.2%……】

要跌破80%了。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强行挤进意识——不是恐惧,是温暖的东西。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鸣,煎蛋的滋滋声,她哼着老歌。平凡到微不足道的画面。

情感锚点。

道德值停止下降,卡在80.1%。

但锚点在消耗。他能感觉到那个记忆在变淡,像被水冲洗的照片。用一次,少一次。

他集中精神,引导恐惧端口的数据流。这次的数据更抽象,不是具体的情绪样本,是恐惧的“数学结构”——恐惧如何产生,如何传播,如何被利用。

【端口数据下载中……20%……40%……】

球体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周围的屏幕一个个熄灭,那些恐惧记忆被抽,变成空白。

【60%……80%……】

球体表面出现裂缝,黑色的雾气开始泄漏。雾气碰到哪里,哪里就结霜——不是低温的霜,是恐惧的具象化。

【95%……99%……100%!】

下载完成。

球体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是概念的崩解。房间里的黑暗瞬间消退,灯光亮起——惨白的、手术室般的灯光。

苏铭跪在地上,剧烈喘息。陈大强在旁边,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恐惧端口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空底座,和满地冰霜。

系统界面更新:

【恐惧端口数据:获取完成(4/7)】

【端口状态:概念崩解(不可修复)】

【道德值:80.1%(锚点消耗:母亲厨房记忆)】

【新症状:情感锚点剩余数量:2】

只剩两个锚点了。

下次再跌破临界点,他只有两次机会稳住自己。

“快走……”陈大强虚弱地说,“李哲肯定感应到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跑。楼梯比下来时更难爬,腿像灌了铅。恐惧素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爬到地面层时,外面天已微亮。灰色的晨光从木板缝隙透进来。

也照出了门口的人影。

李哲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穿EMA制服的人,手里拿着特制的情绪抑制枪。

“比我预计的快了十七分钟。”李哲鼓掌,金属手掌相击发出冰冷的声响,“恭喜,四大端口数据集齐。现在,你只差爱、憎、欲三个端口,就能合成Ω密钥了。”

苏铭靠着墙,努力站直:“你不会让我拿到的,对吧?”

“不,我会帮你拿到。”李哲微笑,“因为Ω端口需要七种数据才能开启。我需要你集齐,然后我抢过来。省时省力。”

“另外两个候选人呢?喜多川玲子,还有谁?”

李哲的笑容加深:“第三个候选人,你认识。而且很熟。”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她抬起头,眼神空洞,但看见苏铭时,瞳孔微微收缩。

是母亲。

李淑华。

苏铭的世界静止了。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她是普通人……不是宿主……”

“她是普通人,但她是你的情感锚点。”李哲走到轮椅旁,手指轻抚过母亲花白的头发,“系统检测到,你道德值每次濒临崩溃时,都是她的记忆在支撑你。所以守夜人把她列为第三候选人——不是因为她有系统,是因为她对你的重要性。”

母亲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她的情绪数值低得可怕:【平静:¥50】,几乎没有波动。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苏铭的声音开始发抖。

“只是帮她……平静。”李哲说,“悲恸印记已经移除,绝望之种也销毁了。她现在处于完美的情绪真空状态,可以成为Ω端口最理想的‘人性接口’。”

“放开她。”

“我会的。等你集齐七个端口数据,我会用她交换。”李哲拿出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倒计时,“你还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你没带着数据来找我,我会给她注射‘永恒平静’——一种让情绪永远归零的药剂。她会活着,但再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不会恨。像一株植物。”

苏铭想冲过去,但陈大强死死拉住他。

“还有,”李哲补充,“喜多川玲子也在找最后三个端口。她的道德值现在是79.8%,比你低。但她有整个喜氏做后盾。你猜,谁会赢?”

平板被扔过来,苏铭接住。屏幕上是一个坐标:南极,南纬78°,东经168°。Ω端口的位置。

“四十八小时。”李哲转身,推着母亲的轮椅离开,“我在南极等你。带上七个端口的数据,换你母亲的完整人格。”

EMA的人跟着离开。脚步声渐远。

苏铭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平板。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像一口敞开的棺材。

陈大强拍拍他的肩,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系统界面,道德值那栏在闪烁:

【80.0%】

刚好临界。

下一秒,数字跳动:

【79.9%】

跌破80%。

全系统通缉,启动。

远处,警笛声响起。不是普通的警车,是EMA的特种部队,带着情绪武器,来抓捕“危险宿主”。

苏铭看着平板上母亲的画面。她被推上黑色厢车,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依然空洞,但眼角有一滴泪。

只有一滴。

在晨光里,像钻石。

或者,像某种开始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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