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海风灌进喉咙。
我正把一筐活蹦乱跳的皮皮虾搬下船,一排黑得发亮的轿车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堵住了码头。
领头的是个穿西装的老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
“林渔小姐,我们是江家的人。”
“二十年前,您和我们家小姐抱错了。”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静止。
码头工友们,街坊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还沾着鱼鳞。
“所以呢?”
西装老头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老爷和太太想接您回家。”
回家?
我笑了。
福利院是我的家,这片码头也是我的家。
至于二十年前把我扔掉的那个家,算什么东西?
“不去。”我把空筐往肩上一甩,准备走人。
“林小姐,”他加重了语气,“江家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什么都能给?”
“当然。”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
“行,先打钱。”我伸出五个手指,“这个数。”
老头的微笑僵在脸上。
“五万?”
“五千万。”我纠正他,“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我未来人生的启动资金,友情价。”
他脸色彻底变了。
“林渔小姐,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我指了指周围,“我这儿一分钟几十万上下……哦不对,是几百块上下,耽误我挣钱,你们赔得起?”
工友们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
“陈伯,和她废什么话,直接带走!”一辆车的车窗降下,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探出头,一脸不耐烦。
他就是那个纨绔哥哥江枫?长得人模狗样,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几个黑衣保镖围了上来。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冷了下来。
在码头混,讲究一个“不好惹”。
就在这时,码头团长陈伯,端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江家的管家吗?什么风把您吹来我们这小破码头了?”
“是你啊。”西装老头显然认识他,态度客气了点,“我来接大小姐回家。”
陈伯呷了口浓茶,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那群保镖。
“接人?这阵仗,我还以为是来抓人的呢。”
他慢悠悠地说:“小渔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性子野,但人不坏。你们要是好好说,她兴许就跟你们走了,要是想来硬的……”
陈伯把搪瓷缸往旁边一个铁皮箱上重重一放,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整个码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手里拎着扳手、铁棍,眼神不善。
西装管家脸色变了又变。
江枫在车里骂骂咧咧:“反了天了!一群臭搬鱼的!”
最终,管家还是选择妥协。
一张黑卡递到我面前。
“林小姐,这里面是五千万,密码六个八。”
我接过卡,在衣服上蹭了蹭,吹了声口哨。
“早这样不就完了。”
“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吗?”
我把卡揣进兜里,冲陈伯和工友们挥挥手。
“等我回来请大家吃大餐!”
“好嘞!”
车子驶离码头,驶入我从未见过的繁华。
高楼大厦像一刺,扎得我眼睛疼。
最终,车队停在一栋能停飞机的别墅前。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冲了出来,看见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的女儿……”她想抱我,却又因为我身上那股鱼腥味迟疑了。
她就是我那位软弱但善良的亲妈,苏婉。
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客厅大得能开运动会,水晶灯闪得人眼晕。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
白裙子,黑长直,皮肤白得像瓷器。
她就是假千金,江雪晴。
她站起身,朝我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伸出手。
“你好,我是江雪晴。”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沾着泥点的帆布鞋。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礼貌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物品。
我没跟她握手,径直走到她刚才坐过的沙发上,陷了进去。
真软。
比我那张硬板床舒服多了。
苏婉有些尴尬地打圆场:“小渔,这是你姐姐。”
江雪晴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变。
“房间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
哦?抢地盘抢到我头上来了?
我起身跑到二楼,看到那间最大、阳光最好的卧室。
“我要这间。”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江枫第一个跳出来:“你凭什么?那是雪晴的房间!”
“就凭我是亲生的。”我掏了掏耳朵,“怎么,你们家规矩是亲生的住小房间,捡来的住大房间?”
“你!”江枫气得脸都红了。
苏婉拉着我的手,小声劝道:“小渔,那间房是雪晴住了十几年的,她习惯了……”
我甩开她的手。
“我不习惯。”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江雪晴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冷意。
“那是爸妈特意为我设计的房间。”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它是我的了。”我一字一顿地说。
空气仿佛结了冰。
我们两个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她想告诉我,这里是她的地盘,我只是个闯入者。
而我想让她明白,从我踏进这个门开始,属于我的一切,我都会亲手拿回来。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得体,却像戴上了一层面具。
“好。”
她转过身,对旁边的佣人说:“把我的东西都搬出来,搬到客房去。”
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泥。
有点意思。
我看着她指挥佣人搬东西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白杨。
没有哭闹,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丝狼狈。
用最高效、最体面的方式,解决了一场冲突,同时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高明。
比码头上那些只会扯着嗓子骂街的泼妇,段位高多了。
江枫心疼地看着她:“雪晴,你受委屈了。”
看我时眼中满是嫌弃。“乡下来的,就是眼皮子浅!一个房间还要争。”
苏婉心疼的抱着她,对我心生了一起怨念。
江雪晴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哥,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俩人安慰江雪晴。
好一朵盛世白莲。
不过,我喜欢。
对手强大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