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怎会招惹上这等人物？姬无夜本身武功深不可测，更手握十数万雄兵，在这新郑城中可谓只手遮天。
若与之硬抗，莫说自己难以脱身，便是表妹语嫣与阿朱、阿碧，恐怕也……
邻桌，陆小凤饶有兴致地抿了口酒，侧头问箫宇：“你觉得，这位慕容公子，会弃美自保么？”
箫宇目光投向那被围困的一行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慕容复？他竟也到了新郑。
是为那传闻中的晋国宝藏而来吧。
此人毕生执念便是复国，宝藏的 ，他定然无法抗拒。
至于他身后那三名女子，容色绝丽者当是王语嫣，另两位清秀侍女，应是阿朱与阿碧了。
箫宇指尖轻敲桌面，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难说。
陆小凤，依你看，这位名声在外的‘南慕容’，是会做舍身护花的君子，还是权衡利弊的‘聪明人’？”
陆小凤摇头：“江湖名声，最是靠不住。
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片刻便见分晓。”
徐凤年忽然言：“我信他不会弃之不顾。
‘南慕容’名动江湖，位列天骄，自有其风骨傲气，岂是贪生怕死、背弃同伴之徒？”
箫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向徐凤年：“既然如此，赌一局如何？”
“赌什么？”
“就赌慕容复是否会放弃那三名女子。”
箫宇慢悠悠道，“若他坚拒不从，算你赢。
我便允你见姜泥与青鸟一面，她们若愿随你走，我绝不阻拦。”
徐凤年眸光一亮，当即应道：“好！我赌了！”
“且慢，”
箫宇抬手打断，似笑非笑，“我尚未说，你若输了，该当如何。”
“……你说。”
“若慕容复选择舍弃三女，便是你输。”
箫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我要你……替我去‘请’一位 来。
至于请谁，到时我自会告诉你。”
徐凤年眉头紧锁，心中急速权衡。
慕容复江湖声誉素佳，亦是年轻一辈翘楚，当不至如此不堪。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我应你。
望你守信。”
“放心，输赢皆然，绝不食言。”
箫宇重新靠回椅背，笑容更深。
慕容复是何等样人，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这场 ，他赢定了。
酒楼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容复身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直，却像一尊被风雪侵蚀已久的石像，眉眼间藏着难以撼动的沉重。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的胡子，侧头对身旁的白衣剑客低语：“西门，你看他那样子……是真要舍了？”
西门吹雪未曾移开视线，只淡淡道：“人心之重，有时敌不过权柄之轻。”
一旁的箫宇忽然轻笑出声，端起酒杯啜饮一口，神色悠然。
陆小凤忍不住凑近追问：“你笑什么？莫非你真料定他会弃那三位姑娘不顾？”
“我何时说过我料定了？”
箫宇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戏谑，“人生如戏，看戏的人何必非要猜透结局？”
陆小凤被他这含糊其辞惹得心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摇头：“你这人……方才还与徐凤年赌得那般痛快，转眼又推说不知。”
箫宇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赌，赌的是人心变幻，又不是未卜先知。
你若好奇，不如也押上一注——我瞧你那‘灵犀一指’的功夫就很有意思。”
“想都别想！”
陆小凤立刻护住自己的手，瞪眼道，“我那点微末伎俩，可经不起你这般惦记。”
两人低声斗嘴之际，那刀疤脸的汉子已显不耐，声如破锣般喝道：“慕容公子！五息之内，若再不给个决断，就莫怪我等连你一并请去将军府做客了！”
王语嫣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慕容复的背影，那曾经在她心中如山岳般巍然、如明月般清朗的表哥，此刻却显得陌生而遥远。
阿朱与阿碧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三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酒楼中窃窃私语如水起伏：
“姬无夜麾下虎狼之士，岂是易与之辈？”
“可惜了那三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慕容氏名满江湖，今若就此退却，颜面何存？”
“颜面？性命当前，颜面又值几何！”
慕容复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与王语嫣相接，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歉疚、挣扎、无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表妹……非我无情。
新郑城非姑苏，姬无夜更非寻常江湖宵小。
他手握重兵，麾下高手如云，我若硬抗，非但救不了你们，只怕……我们四人都难出生天。”
王语嫣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唇瓣轻颤：“所以……表哥是要将我们交出去？”
“非是交出，是暂避其锋。”
慕容复别开视线，语气艰涩，“待我筹谋妥当，必会设法……”
“不必说了。”
王语嫣轻轻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寂灭下去。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拉着她的手，那句叹息般的低语犹在耳边：“嫣儿，你瞧见的君子，或许只是他人想让你瞧见的模样。”
原来母亲从未看错。
阿碧垂首不语，泪水无声滑落；阿朱则咬紧下唇，将王语嫣的手臂挽得更紧些。
她们是侍女，命如浮萍，早已学会不在绝望时奢求援手。
慕容复不再多言，朝包不同使了个眼色，转身朝酒楼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方才那场抉择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江湖权衡。
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攥的拳头，指甲已深深陷进皮肉里。
刀疤脸咧嘴一笑，挥手示意手下上前。
几名黑衣壮汉朝三位女子围拢，酒楼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片压抑的静默。
窗外暮色渐浓，将新郑城的屋宇街巷染成一片昏黄。
长街尽头，将军府的檐角在余晖中投下深重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它的猎物。
而此刻，二楼窗边，箫宇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眸光掠过楼下那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的命途终点将是韩国新郑。
慕容复不愿死。
他尚有未尽之事，那复国大业悬在心头，重逾千钧。
为此，他只能将王语嫣与另两位女子留在身后。
目光在王语嫣身上停留片刻，复杂难言。
他终于转身，领着四名随从向楼梯走去。
“算你识相，慕容复。”
刀疤脸见他弃美而去，不由得放声大笑。
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如今皆落他手中。
刀疤脸盘算着将王语嫣献予姬无夜将军，其余两位清丽佳人，则留作自己私藏。
一旁，箫宇轻啜杯中酒，淡笑道：“徐凤年，你输了。”
“我自会履约。”
徐凤年面色沉郁，心中恨不得立刻斩了慕容复。
什么大宋南慕容，什么天骄榜上人物——不过是个虚伪之徒。
想到赌约既败，非但救不了姜泥与青鸟，还得替箫宇强夺一位女子，徐凤年便觉中淤塞。
忽然，他目光落在王语嫣脸上，倏然一亮。
箫宇要他夺美，眼前这女子姿容绝世，不正合适？
若将王语嫣夺来交予箫宇，赌约即成，更可令箫宇与大将军姬无夜结下梁子。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同时看向箫宇。
慕容复果真舍美而去。
可箫宇何以预知此事？
一个秦地贵族，怎会对大宋的慕容复如此洞悉？
刀疤脸挥手喝令：“来人，拿下这三个女子！”
“遵命！”
一众手下应声上前，未及触及王语嫣衣角，徐凤年身影已疾掠而至，拳脚如风，顷刻间将十余人扫飞出去。
“随我来。”
徐凤年朝三女招手。
王语嫣敛衽一礼：“多谢恩公相救。”
阿朱与阿碧亦慌忙道谢。
徐凤年嘴角微抽。
救命之恩？
不过是一场赌注罢了。
他真正要做的，是将王语嫣送至箫宇手中。
待她们明白 ，只怕恨意滔天。
徐凤年引三女走向箫宇桌旁。
刀疤脸抡刀直指：“小子，找死不成？”
徐凤年头也不回：“老黄，清了这杂碎。”
“是，少爷。”
破风声骤起，又闻颈骨碎裂之响。
老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刀疤脸已瘫软在地。
先天巅峰？不过蝼蚁。
“帮主死了！”
“快逃！”
余众惊惶四散，酒楼转眼空去大半。
徐凤年走至箫宇身侧：“三女皆在此，任选其一。
赌约，我已履行。”
王语嫣三人闻言愕然。
原来相救仅为赌约？原来她们只是被献出的货物？
方才升起的希冀骤然冻凝，面色再度苍白。
才脱虎口，又入险渊，前路如何，她们不敢深想。
箫宇眼睫微垂：“徐凤年，你可还记得赌约内容？”
好个小阴货。
故意将三女全部带来，表面是超额履约，实则要引他与姬无夜相争。
徐凤年便可趁乱救走姜泥与青鸟——真是好算计。
徐凤年笑意不改：“自然记得。
我输了，便为你夺一 。
如今三美皆在，岂非超额完成？”
苏晨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缓缓开口：“徐凤年，我只说让你去抢一位 ，可曾指定过是哪一位？”
徐凤年怔住了。
他猛然忆起先前那场赌约。
抢人？还要指定对象？这混账……这狡诈如狐的家伙！徐凤年心下顿时明了——箫宇早在那时便已防着他，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陆小凤侧过头，眼中掠过一抹了然：“箫宇，你这狐狸，当初便留了后手吧？”
箫宇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自然。
江湖中佳人如云，背后牵扯的势力更是盘错节。
若他一时兴起，去劫了李探花的表妹，或是徐盟主的未婚妻……那我岂不是凭空树敌？”
陆小凤抚掌而笑：“好个心思缜密的小狐狸。”
“这叫思虑周全。”
箫宇斜他一眼，“陆小鸡，你若词穷便少说两句。”
“缜密？你这人走一步看十步，简直阴险得叫人背脊发凉。”
陆小凤摇头叹道，“往后我可得当心，免得哪天被你算计进去。”
“随你怎么想。”
箫宇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徐凤年。
阴险？身处这江湖，若不多存几分警惕，只怕早被这看似懒散实则机锋暗藏的徐凤年给埋进坑里。
一旁的西门吹雪静默旁观。
陆小凤已是江湖中难得的聪明人，而箫宇……此人心思之深、算计之远，只怕犹在陆小凤之上。
“说吧，”
徐凤年脸色沉了下来，“究竟要我去劫谁？姓甚名谁？”
他此刻心头火起。
原想借此机会搅乱局面，伺机救出姜泥与青鸟，谁知箫宇竟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算盘。
计划落空，反倒被将了一军。
王语嫣与身旁二女悄然交换了眼色。
那箫宇……似乎并未将主意打到她们身上？这是否意味着，她们不必再提心吊胆？
“阿朱，”
王语嫣低声问，“我们现下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