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忽然响起带笑的声音。
箫宇浑身一凛,猛转过头——自己竟未察觉有人靠近!若来者是敌,此刻怕是已没了性命。
那年轻人抱臂倚墙,两撇胡子修得整齐如眉,气度洒脱,周身隐隐流转着宗师境的气息。
“陆小凤?”
箫宇脱口而出。
“怪哉,兄台竟认得我?”
对方挑眉。
“陆小鸡,你这胡子若剃了,江湖上怕没人认得出。”
箫宇嗤笑。
“胡子乃我半条命,岂能剃去?”
陆小凤大笑,目光却掠过箫宇衣襟的血迹与不凡气度,“萍水相逢即知我绰号,兄台有趣。
这朋友我交了——敢问名号?”
“箫宇。
跟你做朋友?怕不是哪天被你拖进坑里。”
“此言差矣!陆某最重义气。”
陆小凤故作痛心,眼底却闪过探究——东域少有人知他“陆三蛋”
的浑号,这贵族青年倒像对他了如指掌。
晌午时分,两人踏入农家经营的“四岳楼”。
堂内江湖客聚集,酒气混杂着低语。
楼梯刚踏一半,二楼骤然爆出怒喝:“箫宇!你将姜泥与青鸟怎样了?!”
满堂骤然寂静。
无数目光在徐凤年与箫宇之间游移——北凉世子被夺红颜的传闻,竟在此时撞破正主。
“徐世子,”
箫宇稳住心神,声调刻意放缓,“她二人如今是我的身边人,还请莫再挂怀。”
暗地里却叫苦不迭。
徐凤年身侧的老黄与魏叔阳皆是大宗师境界,自己绝非对手。
他侧身低语:“陆小鸡,待会可得护着我。”
陆小凤嘴角一抽:“相识不过半个时辰,麻烦便找上门……你真夺了他两位红颜?”
“算是吧。”
箫宇苦笑。
若无他介入,那二女命运原本确实会系于徐凤年之身。
“你明知他是北凉世子?”
“自然知晓。”
陆小凤摇头啧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
楼阁之上,徐凤年按剑而立,身后两位老者气息如山岳般沉沉压来。
“你明知道是我的东西,还偏要夺?”
陆小凤几乎气笑,指尖敲着桌面,“嫌命太长?”
“命长的该是你。”
对面那人却浑不在意,甚至凑近了些,“陆小凤,你亲口说过我是朋友——朋友有难,你能不护?”
陆小凤按了按额角,叹气道:“箫宇,你我相识还不到一个时辰。
先前你怪我坑友,如今你这般拖我下水,又算什么?”
箫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理直气壮:“不一样。
若非我夫人与护卫此刻不在,又何须劳烦你?今 是非护我不可。”
“等等——”
陆小凤挑眉,“你竟要倚仗夫人护佑?尊夫人武功很高?”
“你如斩鸡。”
陆小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箫宇,你这牛皮可吹大了。
我虽不才,亦是大宗师境界。
你说尊夫人我如斩鸡?这话谁信。”
箫宇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想起焱妃出手时的气象——如今的陆小凤,确实还远不是她的对手。
不远处,徐凤年的目光如冷刃般刺向箫宇。
若非陆小凤坐在那人身侧,他早已令老黄动手。
灰衣老仆低声劝道:“公子,陆小凤与他相识,楼中还有西门吹雪。
此时不宜妄动。”
一旁魏叔阳也颔首附和:“两位大宗师若联手相阻,事情便棘手了。”
“我明白。”
徐凤年压下眼中戾气,摆了摆手。
他并非冲动之人。
姜泥与青鸟被夺已近一月,该发生的恐难挽回,倒不必急在这一时。
更令他在意的是箫宇的身份——那夜燕丹被救时,秦军将领竟向此人行礼。
徐凤年暗忖,这箫宇恐怕是大秦帝国里手握实权的显贵。
陆小凤已将箫宇带到窗边一人身旁,引荐道:“西门,这是箫宇。
箫宇,这位是西门吹雪。”
“幸会。”
“久仰。”
两人互相颔首,便算见过。
箫宇知晓西门吹雪的性情,对这般的沉默并不意外。
这综武世界着实有趣:陆小凤与西门吹雪皆未及而立,却已臻至大宗师境界,不愧为江湖中骄子。
“坐下罢,今该畅饮几杯。”
陆小凤斟满酒杯,推向箫宇。
“好。”
箫宇撩袍落座,余光掠过徐凤年——那人竟仍按兵不动,莫非真是忌惮陆小凤与西门吹雪?
陆小凤抿了口酒,忽问:“你与徐凤年究竟有何旧怨?”
“并无旧怨。”
“无怨?那你夺他两名女子?”
“那是侍女,并非他的女人。”
箫宇面色一黑。
陆小凤嘴角一扬,似笑非笑:“侍女?说来听听,为何夺人侍女?”
在他想来,北凉世子的侍女必定姿容出众,何况后多半收作房中——这箫宇倒是会挑。
箫宇淡淡道:“他救了一人,那人恰是我必之辈。
侍女不过顺手带走罢了。”
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对视一眼,俱是摇头举杯。
这话里分明未尽其实——徐凤年身侧有两名大宗师随行,箫宇当时如何得手?
正此时,徐凤年独自踱步而来。
他向陆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微微颔首,随即盯住箫宇,面色沉冷:
“箫宇。”
箫宇抬眸:“徐世子,要与我清算?”
“放出姜泥与青鸟,前事我可不再追究。”
箫宇笑了笑,摇头:“抱歉,她二人已是我房中之人,断无相让之理。”
徐凤年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箫宇,你这是打定主意,要站在北凉的对立面?”
侍妾?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姜泥,青鸟……难道真落入了箫宇手中?一股暴戾的意几乎要冲破膛,让他想立刻将眼前这人撕碎。
箫宇却只是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酒杯:“徐大世子,咸阳城酒楼上那些话,你可还记得?我早警告过你,离燕丹远些。
你偏偏不听,出手救他。
如今姜泥到了我身边,你觉得,我还会放手吗?”
记忆翻涌上来。
徐凤年确实记得那些话,只是当时未曾将这纨绔子弟放在眼里。
燕丹……一切的源头竟是燕丹。
若当初不曾手,是否就能避开今之局?
箫宇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随意:“这样吧,徐凤年。
姜泥与青鸟,往后便归我。
作为交换,你在秦境惹下的那些麻烦,我替你摆平。
这买卖,你觉得可还划算?”
徐凤年瞳孔微缩:“你能让大秦……不再追究?不牵连北凉?”
“自然。”
箫宇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我的身份,你应当有所揣测。
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徐凤年陷入沉默。
心脏像被两只无形的手向两边撕扯。
姜泥……他绝不可能放弃姜泥,即便发生了什么,她也仍是心底最重的那块玉。
可若大秦帝国的怒火真的烧向北凉,父亲会作何选择?他几乎能预见结局。
箫宇的身份成谜,却在秦地拥有超乎想象的分量。
答应?还是不答应?
陆小凤在一旁听得挑眉,话道:“箫宇,你竟是秦国的贵族?”
“嗯哼。”
“少来这套!”
陆小凤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是哪门子的贵族?”
箫宇耸耸肩,神色惫懒:“不过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罢了。”
“鬼才信你。”
“你信或不信,与我何?我自己信便够了。”
陆小凤被他噎得直瞪眼,半晌才悻悻道:“你这浑不吝的劲儿,倒比我还胜三分。
若不是这副皮囊和气质撑着,谁瞧得出是个贵族?”
“总比你这‘陆三蛋’强些,”
箫宇反唇相讥,“至少,我富可敌国。”
“行,你狠!”
陆小凤气笑了,“等哪天我去了大秦,非把你家底吃空不可!”
“恭候大驾。
只要你有本事踏进我府门,山珍海味任你取用。”
陆小凤闷头灌酒,不再接话。
今算是遇上对手了——一样的玩世不恭,一样的脸皮厚如城墙,一样的……有趣。
虽嘴上斗得凶,心底却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他们骨子里是同类人,不屑虚名,不拘世俗,只求活得痛快肆意。
一直静默如雪的西门吹雪,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箫宇。
一个贵族,却能跟陆小凤这般人物臭味相投,倒让他生出一丝探究的兴趣。
“表妹,这边请。”
楼梯处传来人声,一行八名男女走上二楼,在临窗的席位落座。
箫宇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未加留意。
倒是口忽然传来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捂住。
邀月那两次出手着实不轻,内伤远比表面看来严重。
“陆小凤,身上可有疗伤的药?”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抛过去:“接着。
你这伤不算太重,服了药,静养三便无大碍。
不过……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箫宇摇头,服下药丸,语气淡然而笃定:“莫问。
知道太多,你性命难保。”
“吹吧你就。”
“懒得同你争辩。
后你自会明白,我绝非危言耸听。”
想起邀月那身鬼神莫测的功夫,箫宇心底泛寒。
真动起手来,十个陆小凤恐怕也抵不住她一击。
那女人若当真起了心,捏死陆小凤,怕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力多少。
徐凤年将杯中残酒饮尽,对箫宇道:“容我思量几。”
箫宇颔首:“自然。
我暂居紫兰轩,你有了决断,随时可来寻我。
若想取我性命,亦请移步紫兰轩。”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如冰锥,“只是徐凤年,你若当真出手,那后果非你所能担待,纵是北凉,也担不起。”
徐凤年沉默地斟满一杯酒。
威胁之意,他听得明白。
他自身并不畏怯这般威胁,可北凉呢?父亲绝不会容许北凉卷入战火,更遑论直面强秦那尊庞然巨物。
姜泥……又当如何?一念及此,他中便如缠乱麻。
燕丹之事,更是悔意翻涌。
若非当手,何至于开罪箫宇?姜泥与青鸟又怎会落入其手?
正心绪纷乱之际,楼下陡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桌椅碎裂的刺耳声响。
“小子!你身边那三位佳人,爷们瞧上了。
识相些,乖乖交出来,否则,新郑城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酒楼大堂内,二十余名劲装持刃的江湖客,已将刚踏入店门的八人团团围住。
被围的八人中,三名女子面容失色,瑟缩在后,一名锦衣青年领着四名护卫挡在前方,面色铁青。
青年强压怒意,抱拳道:“诸位,在下乃南域大宋姑苏慕容复。
途经贵地,不愿生事,还请行个方便,速速退去。”
为首一名刀疤汉子狞笑:“姑苏慕容?呵,慕容复,你看清了,这里是东域韩国新郑!我等乃大将军姬无夜麾下。
你那三位 ,大将军看中了。
识趣些,乖乖献上,否则城卫军一到,尔等皆为齑粉。
你可要……想清楚了。”
慕容复闻言,脸色霎时一变。
姬无夜!竟是韩国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他万万没料到,对方有此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