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皇陵边缘缓慢爬行,像冰面下凝滞的水。白天,我跟着刘婆子,或者她认识的杂役婆子们,在野地里搜寻能够果腹、治病的草树皮。鱼腥草、蒲公英、车前草……这些在柔则记忆中只存在于书画雅趣里的植物,如今成了维系生命的本。我借着系统的辅助扫描和模糊的医药知识,勉强扮演着“略通岐黄”的孤女角色,偶尔指出几样可食用的野菜,或是对某个咳喘的杂役给出最简单的土方——无非是姜汤热饮,注意保暖。
刘婆子的儿子,那个叫栓柱的年轻人,在我那些简陋的“治疗”和稍好一点的饮食(刘婆子把每那点稀粥多分了他半碗)下,咳嗽竟真的减轻了些,蜡黄的脸上也透出点活气。这微不足道的好转,却让刘婆子把我当成了半个救星,看我的眼神多了真心实意的感激,话也多了起来。
通过她零碎的唠叨和其他杂役偶尔的闲谈,我像拼图一样,艰难地拼凑着外界的模样。
现在是雍正几年?他们说不清,只模糊知道“皇上登基有些年头了”。后宫呢?皇后自然是乌拉那拉氏,皇帝的“贤内助”,听说颇为严明。华妃娘娘?哦,年大将军的妹妹,宠冠六宫,风头无两,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提起华妃,杂役们总是压低了声音,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那紫禁城里的荣宠与威势,能隔着千山万水,辐射到这陵墓的阴影里。
还有……莞嫔?一个比较年轻的杂役媳妇提过一次,说娘家在京里有远亲在宫里当差,提到去年选秀,有位莞嫔甄氏,初封就是贵人,很得皇上喜欢,最近听说有孕了,晋了嫔位。
甄氏。甄嬛。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正在辨认一株苦菜,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属于柔则的记忆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快得抓不住,更像是我自己看剧留下的印象在翻腾。但系统的提示是冰冷的:
「关键剧情人物:甄嬛(莞嫔)已出现。其存在可能对宿主未来行动构成变数,建议持续关注。」
变数?何止是变数。那是另一个“纯元”影子的投射,是皇帝移情的对象,是未来搅动风云的中心之一。但现在,她离我很远,远不如眼前一碗热粥、一捆柴来得实在。
我的身体在刘婆子这稍微暖和一些、食物稍多一点的环境里,缓慢地恢复着。系统那冰冷的倒计时暂时稳定下来,甚至因为“基础生存条件改善”而增加了十几个时辰。但我知道,这只是苟延残喘。这具身体底子太差,旧毒未清,营养极度不良,靠这点野菜稀粥,撑不了太久。我需要更好的药,更需要持续的、有营养的食物。
“系统,扫描我的身体状况,给出当前最优恢复方案。”夜里,等刘婆子和栓柱睡熟,我蜷在火盆边,在心里默问。
「扫描中……宿主躯体:严重营养不良,贫血,免疫力低下,旧有毒素(九寒凝露、红麝香珠残留)代谢缓慢,持续侵蚀生机。最优方案:一、获取对症解毒药材(需详细诊断及药材);二、摄入高蛋白、高热量食物;三、避免极端寒冷环境;四、适度锻炼增强体质。」
每一项,在这皇陵,都难于登天。
“附近,有没有可能找到药材?或者……值钱的东西?”我不死心。
「半径一公里深度扫描:未发现高价值矿物或成品药材。野生药材分布零星,品质低下,且冬季难以采集。守陵兵丁哨所及管理官员居所可能储存有基础物资,但守卫森严,强行获取风险极高。」
风险高……但未必没有机会。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刘婆子打听更多关于守陵人员的情况。除了那些麻木的杂役,这里还有一小队旗兵,大约二三十人,负责常巡逻和陵寝外围守卫。领头的似乎是个姓麻的佐领,住在离这里稍远、但条件好不少的一排砖房里。再有,就是偶尔会从京城来的内务府官员,查验陵寝状况,但停留时间很短。
“麻佐领啊?”刘婆子撇撇嘴,往火盆里吐了口唾沫(这个习惯让我极力忍耐),“抠搜得很!克扣咱们的炭火粮食倒是顺手。他那婆娘,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上次栓柱病得厉害,我想去讨点热水,被那婆娘用扫帚赶出来,骂我们晦气,脏了她家地界!”
她絮絮叨叨地骂着,我安静地听,心里盘算。克扣物资,说明有油水可捞。眼睛长在头顶上,说明地位不高却虚荣。这种人,往往有弱点。
几天后,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我借口去远处看看有没有冻僵的野物(实际是让系统扩大范围扫描),慢慢踱到了麻佐领家那片砖房附近。房子比杂役的土坯房齐整不少,围了个小院子。一个穿着半新棉袄、脸盘圆润的妇人正叉着腰,指挥一个小兵搬一筐炭进院,嘴里呵斥着:“小心点儿!这可都是上好的银霜炭,贵着呢!碰坏了半点,仔细你的皮!”
银霜炭?在这皇陵之地,倒是会享受。我远远看着,那妇人鬓边着一支不算很新、但明显是鎏金的簪子,手腕上似乎也有个镯子,在灰暗的天色下反着光。
「检测到低能量金属反应及微弱玉石反应,来源:前方女性人类佩戴物。」系统确认。
有首饰,有上好的炭,生活显然比杂役,甚至比一般兵丁优渥得多。这麻佐领,果然捞了不少。
我默默退回,没有惊动任何人。获取物资,不能硬来,也不能指望这些人发善心。需要机会,需要筹码。
转机,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来临。
寒风像厉鬼的嚎叫,卷着鹅毛大雪,疯狂扑打着矮房的窗户。刘婆子早早熄了火盆里仅剩的炭火,我们三人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栓柱又开始剧烈咳嗽,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格外无助。刘婆子急得直掉眼泪,一遍遍抚摸儿子的背,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窒息时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混在风啸里,格外惊心。
“开门!快开门!刘婆子!刘婆子在吗?”是一个年轻兵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刘婆子吓得一哆嗦,我也警惕地坐直身体。这么晚了,兵丁来做什么?
刘婆子战战兢兢地去开了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瞬间带走屋里可怜的温度。门口站着两个满身是雪的兵丁,脸色发白,其中一人急声道:“快!麻佐领家的金哥儿突发急症,浑身滚烫,抽抽了!听说你这儿……你这儿有个懂点草药的姑娘?佐领让立刻带过去!”
麻佐领的儿子?急症?抽搐?
刘婆子下意识地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惶恐和询问。我心脏猛地一跳,机会!但这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治好了,或许能打开局面;治不好,或者稍有差池,在这地方,一个佐领捏死我们这样的杂役,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我……”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瞬间涌上的诸多算计和恐惧,强迫自己声音镇定,“略通皮毛,如此重症,恐怕……”
“别恐怕了!快走吧!郎中从城里请来至少得明天下午,金哥儿等不及啊!”那兵丁急得跺脚,上前就要拉我。
“等等。”我挣脱他的手,快速对刘婆子说,“把家里剩的生姜,还有我晒的那点薄荷叶都给我。”然后转向兵丁,“病势紧急,我需要知道具体情形,路上说。”
兵丁见我镇定,稍微松了口气,连连催促。我裹紧身上最厚实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从刘婆子旧物里翻出来的),抓起她递来的一个小布包,一头扎进狂暴的风雪中。
麻佐领家果然比杂役房暖和得多,一进门就感觉到地龙传来的热气,虽然不算很旺,但也足以让冻僵的我微微一颤。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药味,还有一股压抑的恐慌。
正屋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绸面棉袄、钗环凌乱的妇人(正是我之前见过的麻佐领婆娘)正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满脸通红、身体不时痉挛的男孩哭喊:“我的儿啊!你醒醒!看看娘啊!”旁边站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铁青的中年汉子,应该就是麻佐领,他搓着手,急得团团转,看到兵丁带我进来,眼睛立刻盯住我,目光锐利而怀疑。
“你就是那个懂草药的?”他上下扫视我,见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眉头皱得更紧,失望与不信任显而易见。
“民女略知一二。”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目光投向那孩子。孩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间或抽搐一下。
「初步扫描:高热(估计超过39.5℃),伴有惊厥。常见诱因:急性感染(如肺炎、脑膜炎)、高热惊厥史、中毒等。需进一步检查。」系统迅速给出分析。
“何时起的病?病前可有着凉、饮食异常?可曾呕吐、腹泻?”我一边问,一边上前,不顾那妇人警惕的目光,伸手轻轻触碰孩子的额头,滚烫!又小心地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麻佐领见我动作沉稳,问话在点子上,稍微收起了些轻视,沉声回答:“下午还好好的,晚饭吃了些肉羹,入夜就说头疼,接着就烧起来,没多久就开始抽了!吐了一次,都是晚饭的东西。”
急性起病,高热,惊厥,呕吐……很可能是急性感染引发的高热惊厥,在这个时代,处理不当,留下后遗症甚至夭折的风险极高。
“需要立刻降温!”我果断道,“打盆凉水来,要净的布巾。有没有白酒?”
“白酒?有有有!”麻佐领连忙吩咐下人。
“先物理降温。”我接过下人匆匆打来的凉水和布巾,浸湿后拧得半,开始擦拭孩子的脖颈、腋窝、肘窝、。“用白酒擦拭这些地方,散热更快。但注意不要着凉。”我指挥着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仆妇。
同时,我打开带来的布包,拿出薄荷叶。“立刻煮一碗浓浓的薄荷水,放温了备用,若孩子稍清醒能吞咽,就喂一点,清热。”薄荷是柔则记忆中宫里夏常用的清凉之物,我这里晒的虽粗糙,但能用。
“只是降温?”麻佐领婆娘带着哭腔问,“这抽抽怎么办?会不会……会不会伤了脑子?”
“高热是惊厥主因,降温是首要。”我手下不停,冷静解释,“惊厥时注意让他侧卧,清理口鼻,防止咬伤舌头或窒息。降温后,惊厥多半会缓解。”这是现代医学处理小儿高热惊厥的常识,在此刻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或许是我的镇定感染了他们,或许是孩子在我的擦拭下,痉挛的频率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丝,麻佐领夫妇不再质疑,只是紧张地看着。仆妇煮好了薄荷水,我试了试温度,用小勺一点点撬开孩子的牙关,慢慢滴进去几滴。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过去。屋外风雪咆哮,屋内只听得见压抑的呼吸声和布巾过水的声音。我额角渗出细汗,手臂因持续动作而酸麻,但精神高度集中,时刻观察孩子的变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孩子身上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红稍退,剧烈的痉挛终于停止了,变成偶尔的轻微抽动,呼吸也平稳了些。
“热退了些!”一直摸着儿子额头的麻佐领婆娘惊喜地低呼。
麻佐领长长松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几分怀疑,多了些探究和一丝感激。
“今夜需有人时刻守着,继续用温水擦拭,若再烧起来,还需用酒。薄荷水可以隔一段时间喂一两勺。”我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明若能请到郎中,再好不过。民女所学浅薄,只能应急。”
“姑娘已经帮了大忙了!”麻佐领婆娘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而汗湿,“若不是你,金哥儿今晚怕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麻佐领咳嗽一声,语气和缓了许多:“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以前似乎未曾见过。”
“民女……姓林,单名一个晚字。投亲不遇,流落至此,蒙刘婆婆收留。”我垂下眼,编造着身份。柔则的名字绝不能出现。
“林姑娘。”麻佐领点点头,“今夜辛苦你了。你先在旁边厢房歇息,需要什么尽管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刘婆子那里,我会让人多送些炭火粮食过去。”
我心里一动,知道这是初步的谢意和封口。但我要的,不止于此。
“多谢大人。”我躬身,“民女可否……再多言一句?”
“请讲。”
“小公子此次急症,来势凶猛,虽暂时缓解,但病未除,恐与近天气骤寒,饮食积滞,又或许……沾染了某些不洁之气有关。”我斟酌着词语,既要点明可能的环境或饮食问题,又要带上一点这个时代人容易接受的“玄学”色彩,“大人居所虽好,但皇陵之地,阴气终究重些。公子年幼,阳气未充,还需多加小心。常饮食,需清淡熟热,居处宜保持洁净通风,或可佩些寻常的艾草香囊,驱驱晦气。”
我这话,半是医学建议(注意卫生、饮食),半是投其所好(他们显然信这些)。麻佐领听了,若有所思,他婆娘更是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是!定是前几带他去后边玩耍,冲撞了什么!明天就让人去采艾草!”
我又补充了几句护理的细节,然后才跟着仆妇去了厢房。房间不大,但净暖和,有床有被。仆妇给我端来热水和一点简单的点心,态度恭敬了许多。
我坐在床边,没有立刻休息。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孩子病情暂时稳定,我的第一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麻佐领夫妇的感激是暂时的,但这份人情,以及我展现出的“价值”,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筹码。
炭火、粮食……这是生存的基础。而通过麻佐领,我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陵寝管理的内部消息,关于通往外界的信息渠道,甚至……关于京城,关于皇宫的只言片语。
纯元皇后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想要活下去、并准备回去的林晚。
我吹熄了灯,在温暖的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一片惨白。
紫禁城,还很远。但今夜,我总算在这绝地,凿开了第一道缝隙。
「接触低阶官吏,初步建立影响力。生存环境预期改善。建议:巩固与麻佐领一家的关系,逐步获取更多资源及信息。」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知道。”我无声地回答,手指轻轻抚过粗糙但厚实的被面。
一步一步来。先在这陵墓的阴影里,站稳脚跟。然后,才有资格去遥望那座,埋葬了柔则,也即将迎接我的……黄金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