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秋,比许昌更浓。
林逸回到江陵时,已是十月深秋。长江两岸,芦花如雪,在萧瑟秋风中起伏。城墙上“孙”、“刘”两面大旗依旧并列,但细看之下,旗角已有破损,未及时修补。
“先生,到了。”凌统勒马,指向城门。
城门前,马良已率人等候多时。见林逸车队到来,这位白眉文士快步上前,长揖到地:“子游兄,一路辛苦!”
林逸下马还礼:“季常兄,多不见,一切安好?”
“好,也不好。”马良苦笑,引林逸入城,“先生且随我来,路上详谈。”
入得城中,林逸敏锐察觉气氛有异。街市依旧繁华,但行人神色匆匆,商贩叫卖声也少了往的热情。更显眼的是,孙刘两军的巡逻队不再混编,而是各自为政,江东军巡西城,关羽军巡东城,界限分明。
“这是何时开始的?”林逸低声问。
“半月前。”马良叹道,“先生去许昌后,关羽将军以加强防务为由,命东城只由本部巡逻。周都督为免冲突,只得让江东军退守西城。”
“程普、韩当等将军能同意?”
“自是不愿,但周都督压下了。”马良道,“都督说,先生未归,不可生事。一切等先生回来再议。”
林逸心中一暖。周瑜这是给他留了斡旋的空间。
“还有一事。”马良压低声音,“三前,刘备遣简雍为使,来江陵见关羽。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但简雍走后,关羽召廖化、王甫等将议事,似有动作。”
简雍是刘备心腹谋士,他来江陵,绝非寻常。
“可知简雍来意?”
“隐约听闻,似与益州有关。”马良道,“西川刘璋派张松为使,往江夏见刘备,献西川地图。刘备有意取川,但需江东支持。简雍此来,怕是商议借道之事。”
果然。刘备要动手了。历史上,刘备取益州正是在建安十六年,如今是建安十四年,时间略有提前,但大势未变。
“周都督可知?”
“已知,但未表态。”马良道,“都督说,待先生回来商议。”
说话间,至联合司衙门。衙门依旧,但门前冷清,只有两名守卫,还是江东兵。
“关羽的人呢?”林逸问。
“撤了。”马良摇头,“自先生走后,关羽便借口军务繁忙,不再派员至联合司。如今司中只有江东官吏,联合司…名存实亡了。”
林逸心中一沉。他费心建立的平衡,这么快就被打破了。
入得司衙,凌统安排护卫住下。马良引林逸至书房,屏退左右,方道:“先生,许昌之行如何?”
林逸简要说来,略去细节,只道与曹达成三年之约,程昱倒台。
马良听罢,沉吟道:“三年之约…曹老奸巨猾,此约不可全信。但能得三年喘息,总是好的。”
“然孙刘若内斗,莫说三年,三月都难。”林逸道,“季常兄,我走这些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良叹道:“先生可知,曹封孙权为荆州牧,刘备为豫州牧之事?”
“自然知道。”
“此事在江陵引发轩然。”马良道,“关羽认为,曹封孙权为荆州牧,是承认江东对荆州的主权。而刘备为豫州牧,则无权过问荆州事务。故他要求,江陵当归江东独治,刘备军当退出江陵。”
“周都督岂会同意?”
“都督当然不同意,但关羽强硬,两军险些冲突。”马良苦笑,“幸得诸葛亮来信调解,暂定维持现状。但裂痕已生,难以弥合。”
难怪关羽要撤走联合司的人。这是要夺回江陵控制权。
“诸葛亮现在何处?”
“在江夏,助刘备整顿军务。”马良道,“但据说,他也赞成取益州。若刘备得益州,则荆州地位更微妙。届时孙刘关系…”
马良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刘备得益州,实力大增,便无需再倚重江东。孙刘联盟,将面临考验。
“还有一事。”马良犹豫了一下,“大乔夫人…来江陵了。”
林逸一怔:“何时来的?”
“半月前,说是来探望蔡大家旧居。”马良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逸,“但蔡大家在许昌未归,夫人便在竹舍住下,每抚琴作画,似在…等人。”
大乔在等他。林逸心中泛起波澜。
“夫人可好?”
“好,但…”马良压低声音,“夫人来时,只带了两名侍女,轻车简从。周都督似不知情,是夫人私下行动。先生,此中意味,你当明白。”
大乔是孙策遗孀,身份敏感。她私下离夏口来江陵,若被人知晓,必生非议。而她等的是林逸…
“我明白了。”林逸起身,“季常兄,烦你准备一份江陵近况简报,我要见周都督。”
“都督已知先生归来,命先生好生歇息,明再议。”
“不,现在就去。”林逸道,“事不宜迟。”
都督府。
周瑜正在书房看地图,见林逸来,放下手中笔,笑道:“子游回来了,一路辛苦。坐。”
林逸行礼入座。周瑜亲自为他斟茶:“许昌之事,我已知晓。你做得很好,三年之约,难得。”
“都督过誉。”林逸接过茶盏,“逸在途中听闻江陵有变,特来请罪。是逸擅离,致生事端。”
“与你无关。”周瑜摆手,“孙刘之隙,非一之寒。曹封州牧,只是导火索。即便无此,关羽也会寻其他由头。”
“都督,关羽欲独治江陵,此事…”
“绝无可能。”周瑜断然道,“江陵乃将士血战得来,岂容刘备独占?关羽若强求,便战。”
语气坚决。林逸心中一凛。周瑜这是做好开战准备了?
“但曹在北,孙刘若战…”
“我知道。”周瑜叹道,“所以一直忍着。但忍耐有限度。子游,你告诉我,刘备真要取益州?”
“是。简雍来江陵,便是为此。”
“取益州后呢?”周瑜目光如电,“他还会需要江东吗?”
这个问题尖锐。林逸沉默片刻,方道:“短期需要。益州路险,刘备即便得之,也需时经营。在此期间,他仍需江东为援,共抗曹。”
“长期呢?”
“长期…”林逸实话实说,“若刘备得益州,全据长江上游,其势大成。届时,孙刘关系,恐难如今。”
周瑜闭目,良久,方道:“所以,不能让他轻易得益州。”
“都督的意思是…”
“要么,江东也取益州;要么,让刘备取之不易。”周瑜睁开眼,“子游,你有何良策?”
林逸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益州险塞,易守难攻。刘璋暗弱,但拥兵十万,据险而守。刘备欲取,非有数万精兵不可。这兵从何来?”
“荆州。”
“正是。但荆州之兵,需防曹,需守江陵,能抽调多少?”林逸道,“故刘备必向江东借兵,或借道。”
“江东不会借兵。”周瑜道,“但借道…可商榷。”
“借道有条件。”林逸道,“一,刘备取益州后,需与江东结盟,共抗曹,至少十年。二,益州之兵,不得过五万屯于荆州。三,江夏需归江东。”
“这与前议相同。”
“但可再加一条。”林逸眼中闪过锐色,“刘备取益州期间,江陵由江东独治。待益州定,再议江陵归属。”
周瑜眼睛一亮:“此计大善!江陵为质,刘备不敢轻举妄动。”
“然关羽那边…”
“我去说。”周瑜道,“但需一人,能说动刘备。子游,你可愿往江夏一行?”
林逸沉吟。去江夏见刘备、诸葛亮,是机会,也是风险。若谈成,孙刘联盟可续;若谈崩,便是决裂。
“逸愿往。”
“好。”周瑜起身,“你且休息两,我修书一封,你带往江夏。另外…”他顿了顿,“嫂嫂在江陵,你可知道?”
“刚听马良说。”
“嫂嫂她…”周瑜神色复杂,“她对你,似有不同。子游,你当知分寸。”
这话已是第二次提醒。林逸躬身:“逸明白。”
“明白就好。”周瑜拍拍他肩膀,“去吧,见见嫂嫂。她等了你半月了。”
离开都督府,天色已暗。林逸未回司衙,径直往竹舍。
竹舍在城西僻静处,原是为蔡琰准备,如今大乔暂住。院中果然亮着灯,窗上映出纤影。
林逸叩门。片刻,门开,是绿漪。
“林先生!”绿漪惊喜,“您回来了!夫人,夫人,林先生来了!”
大乔自内室走出。她今着一身淡紫襦裙,云鬓微松,似刚沐浴。见林逸,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喜,有幽怨,有千言万语。
“先生…回来了。”
“逸拜见夫人。”林逸深揖。
“不必多礼。”大乔侧身,“进来说话。”
入内室,陈设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新画的寒梅图,笔法清丽,题着两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是林逸在襄阳时,大乔让绿漪传的暗号。此刻挂在墙上,意味深远。
“坐。”大乔亲自斟茶,“先生许昌之行,可还顺利?”
“托夫人福,一切安好。”
“那就好。”大乔垂眸,“妾身听闻先生遇刺,夜忧心。今见先生平安,心安矣。”
“让夫人挂怀,逸之罪。”
“何罪之有?”大乔抬眼,“倒是妾身,不请自来,唐突了。”
“夫人能来,是逸之幸。”
二人一时无话。烛火跳动,映着大乔姣好的面容。这位江东第一美人,虽已年近三旬,但风姿依旧,更添成熟韵味。
“先生可知,妾身为何来江陵?”大乔忽问。
“逸…不敢妄猜。”
“是为了避祸。”大乔轻声道,“夏口城中,已有流言,言妾身与先生…有私。为免是非,也为…”她顿了顿,“也为见先生一面,故来江陵。”
这话大胆。林逸心中一颤。
“夫人,逸…”
“先生不必多说。”大乔打断,“妾身知道分寸。但乱世之中,能遇知己,已是难得。妾身不求其他,只求先生平安,江东太平。”
她起身,走到琴边:“先生远归,妾身为先生抚琴一曲,可好?”
“逸荣幸之至。”
琴声起,是《凤求凰》。琴声婉转,情意绵绵,如泣如诉。林逸闭目聆听,心中百感交集。
乱世,美人,知音,责任…这一切交织,如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缚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大乔收手,轻声道:“先生,此去江夏,万事小心。刘备枭雄,诸葛亮多智,关羽骄矜,皆非易与。妾身…在江陵等先生回来。”
她取出一枚香囊,递给林逸:“此囊中,是妾身亲手所制安神香,愿保先生平安。”
香囊还带着体温,有淡淡香气。林逸郑重接过:“谢夫人。”
“还有一事。”大乔犹豫了一下,“蔡大家她…可好?”
“留在许昌了。曹会妥善安置。”
“那就好。”大乔轻叹,“才女飘零,终得归宿。先生做了件好事。”
“逸只是尽责。”
“先生总是如此谦逊。”大乔微笑,“去吧,夜深了,先生该歇息了。”
林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大乔忽唤:“先生。”
“夫人还有吩咐?”
“无论前路如何,先生记住,江东…有人等您回来。”
这话情深意重。林逸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回司衙路上,夜风微凉。林逸握着香囊,心中五味杂陈。大乔的情意,他懂,但不能受。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司衙,马良还在等候。
“子游兄,周都督的信已送来。”马良递上信函,“另有一事,刚得消息,西凉马腾、韩遂,已正式归顺曹,受封侯爵。”
林逸一震。马腾、韩遂归曹,曹西线无忧,可全力经营中原,甚至…提前南征。
“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马良神色凝重,“曹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令其子入许昌为质。西凉,已属曹。”
坏了。三年之约,恐怕要提前作废。曹解决了西凉,下一步便是汉中、益州,或直接南征。
“还有,”马良压低声音,“曹已命曹仁、徐晃加紧练水军,襄阳战船,已增至五百艘。”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逸展开周瑜的信,信中只有八字:“速去速回,江陵将变。”
他收起信,对马良道:“季常兄,我明便去江夏。江陵之事,烦你多费心。联合司虽名存实亡,但架子不能倒。每照常议事,记录在案,留待后用。”
“良明白。”马良点头,“先生此去,需带多少人?”
“凌统及十名护卫足矣。”林逸道,“人多反显心虚。”
“那…何时归?”
“少则五,多则十。”林逸望向窗外,“希望还来得及。”
夜深了。林逸独坐灯下,给蔡琰写信。信很简单,只报平安,问近况。但字里行间,隐有关切。
写罢,又给诸葛亮写信,告知将访江夏,望安排会面。
最后,他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平安返回江陵,稳固孙刘联盟(进行中)】
【技能:金蝉脱壳(冷却中),洞察人心(今可用)】
【红颜模块:大乔亲密度80/100,蔡琰亲密度80/100】
【警告:检测到重大历史事件‘马腾归曹’已发生,曹南征可能提前】
历史在加速。赤壁之战提前了,马腾归曹也提前了。这意味着,留给孙刘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促成孙刘,共抗曹。否则,等待江东的,将是灭顶之灾。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林逸吹熄灯,和衣而卧。怀中,大乔的香囊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一夜,他梦见了很多。梦见赤壁的火光,梦见许昌的夜宴,梦见江陵的雨,梦见大乔的琴,梦见蔡琰的诗…
乱世如棋,众生如子。
而他,已身在局中。
翌清晨,林逸启程往江夏。凌统率十名护卫随行,轻车简从。
出城时,马良送行至江边,执手道:“子游兄,保重。”
“季常兄也保重。”
登船,扬帆。船顺流而下,江陵城渐渐远去。
凌统立于船头,忽然道:“先生,您看。”
林逸顺他手指望去,但见城楼上,似有一袭紫衣,凭栏远望。
是大乔。
江风吹拂,衣袂飘飘,如仙子凌波。
林逸伫立船头,良久,方转身。
船行江上,破浪前行。
前方,是江夏,是刘备,是诸葛亮,是新的棋局。
而他,必须在这棋局中,为江东,也为这乱世,寻一条生路。
长江浩荡,奔流不息。
乱世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林逸的路,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