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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心中暗悔——方才若紧随甘罗突围,或许已觅得一线生机。

可那道宗掌门拂尘一扫的威势,至今令他脊背发寒。

宵凤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同源而生,未必同路而行。”

她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就像道宗分出的两支,一支坐看云起云落,一支执意逆势抗秦。”

月光流过她纤长的睫毛,“而你们,是秦军缉拿的要犯。”

稍作停顿,拂尘白玉柄在掌心转过半圈。

“更何况,阴阳家安在道宗内的眼线——真以为我们毫无觉察么?”

徐福瞳孔骤然收缩。

“东皇大人!”

“出去!”

黑袍无风自动,不知是因怒意还是内息激荡。

阔面重剑自袖中滑出,剑锋映出冷月寒光。

恰在此时,铁蹄踏碎夜色。

秦军玄甲如黑漫过山道,为首将领长枪斜指,身侧青衫文士策马并行。

手在阵后张开劲弩,箭镞的寒芒连成一片星海。

“张——落——”

东皇的嘶吼裹挟着内力荡开,震得道旁枯叶簌簌坠落。

“东皇阁下。”

张廉抚掌而笑,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或许该唤你郑冠?暗斗经年,今夜终得一见真容。”

“当年就该将叶腾连铲除!”

黑袍下的剑锋微微颤抖。

“纵无旧怨,凭你所为——”

张廉笑容渐冷,目光越过阴阳家众人,落向后方那道素白身影。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她衣袂间流转的月华,“你我终会在此相遇。”

李信压低声音,在张廉耳边道:“那位张上卿,瞧着倒像是出自道家一脉。”

道家?

张廉的目光再度投了过去。

道家的众人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此人便是那位上卿张廉?竟如此年轻!”

道家人群中传出细微的惊诧。

宵凤亦抬眼望去。

“张廉……身上竟未佩剑。”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便在此时。

东皇骤然擎起手中阔剑。

“随我出一条路!”

剑锋所向,仍是道家众人所在的方位。

宵凤腕间拂尘轻转,尘丝中寒光乍现——那拂尘木柄之内,竟暗藏一柄细剑。

然而东皇剑势行至中途,却陡然折转,直指张廉而来!

“你,今必死!”

眼见东皇挟剑扑至,张廉本能地探手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今面见陛下,为示恭敬,他并未佩剑,离宫后也未曾回府去取。

不过也无妨。

四周秦军甲士环护,箭镞如林,敌人断难伤他分毫。

“弩手,放箭!”

李信一声断喝,往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眉宇间尽是临阵统帅的凛冽威仪。

张廉侧目看去。

这位将军,或许只差一场足以重燃信心的胜仗了。

弩手阵列中寒光闪烁,张廉甚至瞥见了几张特制的神臂弩。

弩箭破空疾射,东皇挥动阔剑,将迎面而来的箭矢一一格开,身形也被这密集的攒射得连连后退。

他虽凭借高超武艺护住周身,其余阴阳家门人却无这般能耐,已有数人中箭倒地。

“倒有几分本事。”

张廉眼中寒意更甚。

东皇眼见自己苦心栽培的部下折损,心头怒焰翻腾。

这些门人虽比不得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刺客,却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将他们隐匿,未曾上报朝廷。

另一边,宵凤与道家众人见战火未烧至己身,便再度收束阵型,转为守势。

能在此阻住阴阳家的去路,已足够向秦国朝廷讨一份人情了。

徐福此时上前两步,朝张廉拱手。

“张上卿,何苦人至绝境?”

“你是何人?”

张廉眉梢微扬。

甘罗?不,似乎不对。

“在下……徐福。”

徐福轻叹一声。

他尚未得东皇引荐于皇帝陛下。

原本的谋划是徐徐图之,待后面圣,便可向始皇帝描绘海外仙山胜景,借大秦之力造楼船、寻长生。

如今,这一切谋划怕是要夭折于此了。

“徐福?”

张廉低笑一声,目光重新锁住东皇躁动的身影,“身为阴阳家之首,翻云覆雨,暗蓄死士,这般人物,心性竟如此不堪。

我等尚未发难,你便自乱阵脚仓皇出逃,无异于不打自招,倒省了罗织证据的工夫。”

东皇对张廉的讥讽充耳不闻,黑袍下的目光急扫四周,寻觅着突围的缝隙。

事已至此,回头亦是死路。

方才张廉那句“证据都不用上了”,更让他确信对方必有依仗,且已说动陛下遣兵拿人。

自己与陛下那点旧谊,在豢养死士这等大忌之前,本不值一提。

可惜,李信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上前,尽数拿下!”

“负隅顽抗者,格勿论!”

持戟秦兵应声踏步向前,步伐整齐划一,如铜墙铁壁般推进。

后方弩手再次张弦,两侧则有士卒迅速分流,自左右包抄而去,逐渐收紧包围。

“想活命,就拼死一战!”

东皇吼声嘶哑,阔剑一振,率先冲向最近的兵阵。

唯有徐福仍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放箭!”

李信的命令冰冷而果断。

张廉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来,他是决意不肯伏法了。”

“那便只能带着尸首回禀陛下了。”

“左右合围,抗者皆!”

李信的声音里浸染着久违的、属于将领的森严伐之气。

张廉闻言,朗声一笑:“李信将军,此时此刻,方见你昔驰骋疆场的风采!”

张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信却陷入了恍惚之中。

方才那片刻,竟让他依稀寻回了旧的影子。

然而如今的他,可还担得起那份过往?

察觉到李信心神再度趋于涣散,张廉适时开口:“将军若终生困于昔心魔,莫非真要这般走完余生?”

“即便他魂归九泉,莫非也要以这副模样去见旧同袍?”

“何不……试着放过自己一回?”

李信双唇抿成一线,面上挣扎之色明灭不定。

眼前虽是秦军围剿叛逆的场面,落在他眼中,却化作了昔年楚地溃败的烽烟。

先前张廉对他说的那些话,又在此刻悄然浮现心头。

还有陛下亲笔写下,专程送至他手中的那几行字。

指节在无声中收紧,发出细微的响动。

“谢过上卿……容我……再思量些时。”

张廉颔首,不再多言。

为将者心坎上的关隘,终究须得自己迈过。

旁人言语再多,若心门不开,亦是徒然。

眼下能有这般松动,已属难得。

至少证明,这位将军心底深处,仍有破茧的念头。

场中,阴阳家的残众已不足十人。

东皇那袭宽大的黑袍早已褴褛不堪,露出其下精悍魁梧的躯体。

可惜这副堂堂躯壳之内,藏着的却是个怯懦的魂灵。

不过,此人的手段倒也不俗。

麾下这些刺客与此次带出的精锐,多半出自他的。

只是,面对咸阳城内戍守的虎狼之师,面对严整如铁的军阵,他们终究只能步步溃散,走向湮灭。

徐福浑身血污尘泥,嘶声道:“东皇!降了吧!或可乞一条生路——你不是素与皇帝有旧么?去求他!”

“还有扶苏公子!前几 还私下寻过他,看来交情匪浅!”

正拼死向外冲的东皇猛地扭头,怒喝如雷:“徐福!你竟敢窥探于我!”

“眼下岂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徐福避而不答。

而这,正是他能在阴阳家内左右逢源的缘由。

明面上他屡屡拆许负与甘罗的台,尤以针对甘罗为甚;暗地里,却早已与甘罗联手,共同制衡许负。

对于这位始终虚实难辨的东皇,他自然也多留了一分心眼。

嗤——

破空声骤起,数支弩矢趁东皇方才分神之隙,狠狠钉入其膛。

一旁观战的道家众人,无不神色凛然。

初次得见秦军战阵威势,他们皆在心底默估,若换作自己陷入此等围,能支撑几时?东皇显露出的实力已令他们心惊,如此人物,竟也难逃败亡之局。

那自家掌门若陷此境,又会如何?

唯有宵梦,依旧眉目沉静,仿佛世间万般变故皆不足以扰动她心湖半分。

只是她的目光,似有若无,总落在那位张上卿的身上。

……

“诸位是道家高人?”

张廉目光扫过这些陌生面孔,最终停在那位名为宵凤的掌门身上。

此女神情淡漠,外界纷扰似乎难以牵动她分毫情绪。

眸光所及之处,皆如看待顽石朽木。

以“冰山”

二字形容她,似仍嫌不足。

无论如何,这女子只一眼便令人过目难忘——身姿修长挺拔,眸光清冽如寒泉,尤其那一头霜雪般的白发,格外醒目。

宵凤手中拂尘轻搭臂弯,微微欠身。

“道家宵凤,见过张上卿。”

其余道家子弟亦随之行礼,只是对四周环伺的秦军,仍保持着隐约的戒备。

此时,几名被擒的阴阳家俘虏,连同徐福在内,皆被绳索缚紧,押解着从张廉与宵凤身旁经过。

张廉视线掠过众人,忽而问道:“甘罗遁走时,掌门为何不出手拦阻?”

宵凤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无半分羞怯亦无畏惧,只如深冬静湖,不起微澜。

“此事,”

她声音平稳无波,“与我有何系?”

张廉眉心微动,未置一词。

那女子将拂尘斜搭在肘间,声线平静无波:“甘罗虽机敏,终究仓促间硬受我一记,纵使留得性命,往后怕也难再自如行动了。”

李信自旁侧走近,低声道:“上卿,夜色已深,该启程了。”

张廉略一颔首,目光转向自称宵凤的道家女子:“诸位此行,是往咸阳去么?”

如今天下诸门之中,儒法两家门徒最盛,墨家式微,兵家与鬼谷之人更不见踪迹。

道家基在关中太乙山,此时出现在咸阳郊野,多半是行程耽搁,未能赶在闭城前入内。

宵凤拂尘轻转,应道:“正是。”

“既然如此,便明再进城吧。”

张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马背起伏间,他忽然想起马蹄铁与马镫尚未推广——此事或该寻机向少府提上一句。

宵凤望着他利落的背影,唇角极淡地一抿。

方才那句问询,她本以为会顺势邀他们同行入城。

身后几名年轻 已低声抱怨起来:“方才也算帮了他们一把,竟将我们留在荒郊野外……”

“掌门,我们此行不是要问承影剑之事么?为何不趁此刻向他探问?”

宵凤神色未变:“今剑不在身。”

咸阳城内自有再会之期,不必急于一时。

章台宫内,药毙的牲畜早已被清理净。

嬴政望着阶下那袭垂地的黑袍,眼前依稀浮起郑夫人昔面容。

“郑冠……”

他冷嗤一声,“赵高,明让扶苏将他葬了罢。”

赵高躬身领命。

嬴政拾起案上那只釉色温润的药瓶,启盖轻嗅——清冽香气迥异于往所服丹丸。

若郑冠未曾潜逃,他或许仍会继续服用。

“可惜。”

瓷瓶自他手中坠落,滚过黑袍铺展的边沿,停在殿柱的阴影里。

“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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