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番求见那位新任内史张廉,请柬递上去一整都无回音,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忐忑——不知这位年轻的重臣,对巴氏一族究竟是何态度。
红糖是张廉的手笔,陛下也未将其收归少府,巴清若想做这中间的买卖,便绕不开他。
还有咸阳新辟的那片商区……巴清曾亲自去看过,心里只剩赞叹。
税赋虽高,商贾却仍趋之若鹜。
只因此处汇聚了四方货殖、八方行商,价钱、货源皆透明可查,不必担心暗中吃亏。
天南地北的商人聚在一处,闲谈几句便可能碰出新机缘。
你进我的绢,我收你的漆,钱财一起流转,各自得利,是谓双赢。
若有,片刻就有秦吏前来调停。
这些官吏皆熟谙秦律,处事以法为绳。
自然,若是胡商之类与秦人起了争执,律令的天平总会稍稍倾向自己人些——据说这正是张上卿亲口定的规矩。
也因如此,商区的地价一天高过一天。
可内史府偏偏扣着大片地皮不肯放卖,只许租赁。
巴清自家在那片商区也有一个不大的铺面,每月租金便要三千钱。
她暗自估算,光靠租售铺面,内史衙门早已赚得满盆满钵。
正思量间,一名仆从匆匆赶来。
“家主,张上卿那边传话,明请您相见。”
巴清眸光骤然一亮,颊边如绽春华。
“好!”
她转身即回,须得好好准备。
这位新任内史年纪虽轻,却绝非易与之辈。
次,巴清依约来到内史府。
庭外已候着三四十名官吏,有内史属员,也有他署同僚,人人手持文书卷册,更有几位捧着厚厚一叠素色薄页——那是纸吧?巴清不由多看了一眼。
听说朝廷新推行此物,正逐步替代竹简。
她的目光很快又被堂上景象吸引。
主位端坐的年轻人处理政务如行云流水,一案接过一案,言语简洁,决断明快。
等候的人群迅速减少,不过半个时辰,庭前便只剩她一人。
巴清轻轻吸了口气,抚平衣袖。
今,她定要将巴蜀之地的红糖代理之权拿到手中。
若能不止于巴蜀……那便更好。
巴氏女子垂首施礼时,袖缘的暗绣纹路在烛火下泛出流水般的微光。
张子晏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女子立在堂中,似秋潭映月般的眼眸隔着罗帷望来,周身透着股沉静的贵气。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下自嘲——莫非我也成了贪慕颜色的庸人?
“夫人特意来访,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在厅堂里平稳地响起,目光掠过对方精致的眉眼。
看形貌,应当未满三十。
“妾身此番前来,是想与大人商议红糖的营生。”
巴清抬眸注视着他,眼中含着几分期许,又似在端详他的面容。
张子晏心下明了。
昨确有属下来报,说红糖坊外来了贵客。
巴氏与乌氏皆是得过朝廷褒奖的巨贾,若逢国宴,是有资格列席的。
换作寻常商贾,早被坊中守卫驱离了。
“夫人是想将红糖贩往他处?”
巴蜀巴氏虽经朝廷削过一次财力,基仍旧深厚。
其主营的丹砂生意,如今正供给骊山陵寝所需的水银。
另一家乌氏则以中原珍宝与戎狄部族交换牛羊战马,传闻其畜群之多,需以山谷为计量。
这也正是张子晏欲组建商队北行的缘由——匈奴、东胡、戎狄诸部,终究要平定,但在那之前,总该将能取之利尽数收拢。
“大人说笑了。”
巴清唇角微扬,“如今咸阳城内的商贾,谁不盯着这红糖生意?妾身不过是想将它带回巴蜀,让故乡百姓也能尝到这份甜。”
事实上,但凡在咸阳初次见识过红糖的商人,第一个念头都是如何贩运牟利。
可惜此物与盐铁同属官府专营,擅自手便是触犯秦律,足以累及全家。
况且多数人尚不知这红糖究竟如何制成。
“眼下红糖产量有限,连咸阳一地都供不应求,若要远销,恐怕力有未逮。”
张子晏语气温和,眼底却无波澜。
巴清闻言,眸光倏然亮了亮。
这话中深意,她自然听得明白。
“扩建糖坊、增辟蔗园、招募工匠的一应开销,妾身皆可承担。”
“夫人愿出多少?”
张子晏再次看向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巴清格外明艳——不知是否因那“钱财”
二字镀了层光晕。
巴清略作思忖:“所有扩建费用由巴氏承担,但巴蜀所得红糖之利,须五五均分。”
张子晏微微蹙眉。
“这般分配,朝廷岂不是吃了亏?只占五成。”
巴清险些气息一滞。
她原以为对方是替她抱屈,果然执掌国库之人,从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暗自咬了咬唇。
“那……大人以为该如何?”
“二八分。”
张子晏伸出两指,而后指尖转向巴清,“你二。”
女子姣好的面容浮现愁色:“大人这般安排,未免过于苛刻了。
此番扩建运输,尤其蜀道艰险,耗资甚巨,巴家实在不易。”
张子晏摇头,并未被那楚楚神态动摇分毫。
“二成已不算少。
红糖之利,夫人心中应当有数。
况且……”
他话音稍顿,“或许将来某我心血来,便将红糖营生彻底放开。
到那时,巴家便是第一家通晓制糖之术的商号。”
他略作沉吟,又道:“这样吧,楚地的营权也一并予你。”
巴清沉默了。
若依此议,对方几乎未出一分一毫,便要从巴蜀与楚地的红糖利润中抽走八成。
府邸之内,留给巴氏的份额已然寥寥。
果然,掌国库者,从来都是吞骨不吐髓的狠角色。
“这……上卿,四六之分,可好?”
巴清轻咬下唇,嗓音里透出几分不甘。
“不可。”
张廉斩钉截铁,“况且,那些手段于我无用。”
此言一出,巴清颊边顿时飞起薄怒的红晕。
她何曾用过那般伎俩?
再说,自己年近三十,怎会对一个年少近十岁的人……
张廉却已转开话锋:“不过,我可赠夫人一份厚礼,足以保巴氏三代兴盛。”
巴清可是富甲一方的人物,组建商队这等事,怎能少了她?
何况这位 确有能力。
巴清眸光微动:“上卿此言当真?”
若真能旺及三代,即便红糖利处只取两成,也是稳赚的买卖。
“自然不假。”
张廉朗声一笑,“夫人明再来吧。”
“上卿另有要事?”
“非也,只是我该下值了。”
张廉坦然起身。
巴清怔住,抬眼望向窗外——头尚高,离黄昏还远着呢。
*
内史府中,张廉与顿弱共拟的漠北商策,已得陛下全数允准。
午后便将召几家世族,试作首行。
初次规模不宜过大,漠北情状未明,若贸然折本,纵使国库承担不多,也难交代。
赶在午后之前,张廉正疾笔处理今积务。
“商业区所收仅五百余万钱?”
“核实无误?”
“已反复核验,确是如此。”
下首官吏躬身应答。
新区初启,数月间这些税入也算情理之中。
张廉提笔勾画,吩咐道:“入库吧。”
官吏暗松一口气,领命退下。
张廉取过手边另一册账目。
商区款项既已入库,便留作应急之资。
红糖坊的盈余,加上尚未动用的赋税……他略作思忖,铺开绢帛,起笔拟写奏章。
当在关中增修沟渠,引冶峪、清峪、浊峪诸水,补郑国渠所不及的高旱之地。
共计六条,纵使一时难成,往后若得异族劳役,进度亦可加快。
“便称‘六辅渠’罢。”
他落笔定名,遣人送往章台宫。
忽又想起一事——若要多支银钱,少府辖下的都水长怕得划归治粟内史管辖。
于是再度提笔,另拟一奏,一并送呈。
待诸务暂毕,他瞥向系统积分数额,心念微动。
恰在此时,一道轻盈身影出现在门边。
“张上卿!”
嬴阴倚着门框探进半身,左右张望。
“公主?”
张廉略有讶色,“近似乎少见公主踪迹。”
嬴阴闻言,眼底漾开甜意,理了理衣裙迈进屋内。
“前些子被父皇禁足,今才得解。”
嬴政对女儿此前过于殷切的模样不甚悦然,便罚了她几。
禁期一满,她便匆匆赶来。
“原是如此,我还道公主怎忽然不见踪影。”
张廉微微一笑,“前次相助之情,尚未谢过。”
嬴阴摆摆手:“我没帮上什么,都是上卿自己的能耐。”
张上卿若有政务在身,不必顾虑我,国事为重。
身为秦王的女儿,她自幼便知晓分寸与轻重。
张廉略一颔首,“如此,便暂失礼于公主了。”
“无妨的。”
嬴阴曼声应道,随即在旁侧席上安然落座。
不多时,她的目光便静静落在了张廉身上。
双手托着下颌,身子随着思绪轻轻摇曳,如风拂细柳。
可每当门外传来足音,她总能立时察觉,侧首望去。
如此反复数次,若来者是朝中官吏,她便只作不见。
“公主今前来,是有什么要事么?”
张廉话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本有人在旁,他并不会觉得局促。
可嬴阴这般情态,倒让他心生几分好奇。
嬴阴那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一转,身形略略挪了挪,流露出些许忸怩。
“张上卿……听闻昨巴清来寻你了?”
“正是。”
张廉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底笑意更深,“公主不必挂怀,巴清此行只为商议几件公务罢了。”
“原是如此……啊、不是,张上卿无需向我解释,我不过随口一问……毕竟巴清名动天下,都说她风姿绰约,只是年纪稍长了些!”
最后那句,她说得格外清晰,字字着力。
张廉闻言,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再度垂首理起案上文书。
倒是嬴阴自己先颊染薄红,坐姿也悄悄端正起来。
糟了,张上卿可莫要以为我心狭窄才好……我不过是怕他被那巴清迷了心神罢了。
“公主尚未用午膳吧,不妨一同用些。”
张廉搁下笔,温声相邀。
时人多只进朝食与飧食,然于贵胄而言,并无定规。
如张廉这般,但觉腹饥便可进食。
受他影响,周遭不少人也渐成一三餐之习。
内史府中设有专供朝官员属的庖厨,聘有掌勺之人。
实际上,各官署办事之处,大多皆有此类安排。
“好呀!”
嬴阴顿时展颜而笑,如春雪初融。
两人并未同席,而是各设一案,分而食之。
及至午后,张廉又提早离衙。
此行却非返家,而是转往典客卿官署。
彼处已聚集了十余人。
巴清亦在其中。
她眸光清亮,心中对张廉昨所言——那句“可保巴氏三代昌盛”
的承诺,已然深信不疑。
典客卿衙内,除顿弱外,尚有其余数家代表。
因是初次试行,未见实利之前,规模暂不欲过大。
李斯一族,顿弱原本有意相邀,却被张廉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