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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映出几道深刻的纹路,像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今年不过三十五岁,面容却已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半生的石像,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疲惫。

肝癌像一只看不见的蛀虫,早几年就悄悄啃噬着他的精气,头发已斑驳灰白,看上去倒像是五十开外的人。

陆九公和陆永华先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庙里低沉的钟声,一字一句,敲定了命运。

孩子直到成年的药费学费,村里包了;家里的老人,村里给养老送终;等他走了,妻儿还能进陆国集团谋个安稳差事。

条件摊在明面上, 裸的,却也沉甸甸的。

最后那句“三刀六洞”

的誓言,带着一股子混着泥土与香火味的狠厉,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过。

“你自己掂量清楚。”

陆九公当时斜睨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买卖,“这可不是随处能捡的便宜。

有村长照应着,你老婆孩子往后腰杆能挺直,子总比现在强。”

哪里还需要掂量?陆金鑫盯着地上那个早已熄灭、被碾得扁平的烟蒂,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九公,这话……作数?”

“天打五雷轰!”

陆九公陡然拔高声音,额角的青筋都胀了起来,“这种事能拿来耍笑?祖宗都在上头瞧着呢!临走能给家里挣下一份雷打不动的保障,还嫌不够?哼,你不情愿,有的是人挤破头。”

老头子作势转身要走。

“ 。”

陆金鑫站了起来,背脊挺得有些僵硬,语气却异常平稳,“九公, 。”

“规矩你都懂。”

陆九公神色缓了缓,似乎也松了口气,压低了嗓门,“亲爹亲娘,枕边人,半个字都不能漏。”

“晓得。”

陆金鑫脸上没什么表情,木然地点点头,“漏了风,就鸡飞蛋打,我明白轻重。”

陆九公这才慢吞吞地从内袋摸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港币,递过去。”喏,村长给的一万块。

你点清楚,我可没沾手。

拿去,吃点好的……别临走还亏着肚子。”

那一卷钱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厚实感。

陆金鑫看着它们,忽然鼻腔一酸,眼眶就热了。

这些年所有的挣扎、不甘,还有对病痛的恐惧,对妻儿未来的忧虑,都堵在口,化成滚烫的液体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兽类般的呜咽。

是啊,烦恼的子,不就是穷么?他这头犟牛,终究还是得在这无形的轭下低头。

陆九公说得残酷,却在理。

用一条命,换全家人的安稳,这“好事”

多少人求之不得。

他若是不识相,等自己两腿一蹬,留下孤儿寡母在这宗族血脉盘错节的陆家村里,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他家的老屋,是祖上传下来的,灰扑扑的,和村里大多数房子一样,透着年深久的暮气。

当他提着油纸包着的、香气直往外窜的深井烧鹅,腋下还夹着一个崭新的红白游戏机盒子迈进家门时,他老婆正在灶台边忙碌,闻声回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鑫?这……这是哪儿来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惊疑,目光在他手上和脸上来回逡巡。

“哇!红白机!”

儿子像个小炮弹似的从里屋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抱住那盒子,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笑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包装,“老爸!给我的吗?”

“拿去玩吧。”

陆金鑫挥挥手,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又阔气,把沉甸甸的烧鹅塞到妻子手里,“别愣着,今儿我们也开开荤,吃顿好的。”

女人接过还温热的油纸包,鼻子猛地一酸。

一种模糊却沉重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

可儿子就在旁边欢天喜地,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问,默默转身,去灶上添火加菜。

饭菜上桌时,她只是不住地往丈夫和儿子碗里夹肉,低声道:“多吃点。”

陆金鑫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劣质的烧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感。

他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埋头扒饭的儿子和沉默的妻子,用一种刻意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憧憬的语调说:“往后啊,子会越来越好的。

该吃就吃,该用就用,别省着,没事。”

孩子全然不懂大人世界的暗流汹涌,心思早飞到了那台崭新的游戏机上,一边扒饭,一边忍不住瞟向电视机旁的红盒子,眼睛亮晶晶的:“老爸,那我明天能叫阿山他们一起来玩吗?”

“行啊,随你高兴,现在叫来都行。”

陆金鑫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两张绿色的港币,“啪”

地一声轻响,拍在油腻的饭桌边沿。

那动作,带着一种他许久未曾有过的、近乎鲁莽的底气。

“给,挑你喜欢的游戏买去。”

“别替我省钱。”

“老爸 !”

孩子兴奋得连饭也顾不上吃了,攥着钞票就冲出了门。

“慢点跑!当心摔着!”

“这小兔崽子。”

女人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望着儿子一溜烟远去的背影,才急忙坐回饭桌旁。

“阿鑫,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哪来的钱?”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该不会是……去走歪路了吧?”

“想哪儿去了。”

陆金鑫脸上泛着红光,心里却明镜似的。

轻重缓急他分得清,规矩就是规矩。

万一走漏了风声,家法宗规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只想在临走前,给娘儿俩挣下一份稳稳当当的倚靠。

“阿凤,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你真好看。”

阿凤轻轻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都老夫老妻了。”

“阿鑫,你也别灰心,我们再多跑几家医院瞧瞧。

今天我听娇婶说,有个老中医好像挺灵的,这两天我们就抽空去一趟。”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俩可怎么活?”

“就算为了儿子,你也得挺住啊。”

陆金鑫心头猛地一揪。

他低声自语:“是啊,就是为了你们……这事非做不可。”

“你说什么?”

阿凤没听清。

陆金鑫连忙改口:“我说,一定让你们过上好子。”

阿凤以为他是答应了一起去看中医,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

“好,咱们有手有脚的,怎么也能挣口饭吃。”

“九公前阵子还说,有力气的都能去工地上工,到时候我也去搭把手。”

“嗯。”

陆金鑫望着跟自己吃了半辈子苦的妻子,心意早已决绝。

无论如何,得让她往后享点福。

“都去。”

“我早点睡,明儿个去田里看看,想法子引点水,省得你整天着急上火。”

阿凤心里一甜。

这死鬼,怎么忽然转性了?

“嗯,我去烧水给你烫烫脚。”

“出事了——!”

凄厉的呼喊瞬间撕裂了陆家村的宁静。

“大房的阿鑫!跟陈家村争水的时候……被人捅了!”

“什么?!”

刹那间,门口晒头的老人,院里扫落叶的婆婆,全都惊呆了。

早有准备的陆九公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冲出门外,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

“阿旺!你看清楚了?!”

“九公……”

阿旺眼圈通红,声音发颤,“人就躺在那里啊……差人都已经到了……”

“我得赶紧去告诉鑫嫂!”

“你快去!我去找村长!”

真到了事发的关口,陆九公反而有些慌了神。

此刻他只觉得,必须找到村长才行。

等陆文冬闻讯走出时,整个陆家村已如炸开的锅,乱哄哄一片。

“村长!村长!”

一群人簇拥着哭成泪人的鑫嫂涌到近前。

“陈家村的人把阿鑫给害了!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陆文冬只吐出一个字:

“打!”

“打!”

陆九公面目陡然狰狞,脖颈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 偿命,欠债还钱。”

鑫嫂哭着问:“村长,是不是先报警?”

“你糊涂了?”

陆九公厉声喝道,“要是报警管用,还要村规做什么?”

“扶她回屋歇着,男人的事女人别掺和。”

他转身请示,“您看这样安排妥当么?”

“妥当。”

陆文冬神色波澜不惊。

陈家村这只鸡,他今定了。

“凡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在村中的男丁全体出动。”

他侧目看向高晋,“摇人,一个不留。”

陆家村内现有男丁九百,加上陆文冬麾下四百号人,共计一千三百之众。

所有人左臂缠紧白布,手握锄头、柴刀、铁镐等各式农具,如黑般向事发地涌去。

陆文冬冲在最前方。

他从来不是畏缩之人。

今是收服陆家村民心之战,纵是死,也要死在最前头。

轰隆,轰隆——

脚步踏碎黄土,长烟卷地如龙。

一千三百多人奔踏的声势撼动山野,连天际滚雷都被压了下去。

正在水渠边勘查现场的三名差人脸色发白:“出什么事了?”

“不好了!”

一个陈家村人连滚爬爬在田埂上狂奔,嘶声喊叫,“回去!快回去啊!陆家村的人过来了!”

“械斗?!”

差人腿脚发软。

他们常驻新界,太清楚这些乡下仔的狠劲——平看着木讷老实,骂不还口,可一旦触及村落利益,立刻化作豺狼。

当年乡公所都被砸烂过好几回。

“出大事了!”

差人抓起对讲机狂喊,“陈家村和陆家村可能马上械斗,请求支援!”

“支援?我他妈叫你调防爆队过来!”

另一人盯着远处那条不见首尾的人龙,声音发颤,“完了……这回真完了……”

“!”

第三名差人几乎哭出来,断断续续对着话筒吼,“几千号人啊!让防爆队来!警署兄弟别来送死了!听明白没有?要防爆队!蒲你阿母!”

三人战战兢兢拦在路中,举起双手:“别冲动!相信法律!”

“打!”

今谁也不能让陆文冬止步。

港督也不行。

他必须一战打垮陈家村。

人碾过。

三名差人被抛进水田,生死不明。

陈家村口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各自攥紧农具,神色惶惶。

陆家村本就不好惹,如今又闹出人命……

“村长!”

几个老头急得跺脚,“快拿个主意啊!”

陈家村村长跳脚大骂:“我能有什么主意?早叫你们这段时间夹紧尾巴!连装孙子都不会吗?非要闹出人命?”

“陈天平—— 十八代祖宗!”

村长一脚踹在跪地受缚的陈天平身上,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想保陈家村平安,等下就乖乖听那边发落。”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奔腾声,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如水漫卷,守在村口的陈家村众人脸色骤变。

“陆家村这是倾巢出动了?”

“村长,快报警!报警啊!”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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