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地窖
萝卜种子被郑重其事地埋入新开垦土地最肥沃的一角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夹杂着冰晶的冷雨。雨丝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意,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人们本就单薄的衣衫上。这雨,彻底浇灭了土匪可能卷土重来的侥幸——也意味着,冬天真正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济民所院落里,气氛比前几更加凝重。稀粥的热气在冷雨中迅速消散,人们捧着碗,手冻得通红,瑟缩在屋檐下或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尽快将温热的液体灌入喉咙,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柴火消耗陡然增加,不仅要煮粥烧水,还要设法为伤者和体弱者取暖。搜集来的木料大半湿,燃烧起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眼睛发红,咳嗽不止。
林晏肩上的伤口在阴冷湿的天气里,愈合得更加缓慢,甚至隐隐有红肿发炎的迹象。但他顾不上这些。保暖、燃料、食物,三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苏家拨付的那点粮食,在复一的消耗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开垦出的土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必须找到新的物资来源,稳定的来源。否则,不等土匪再来,寒冷和饥饿就会彻底击垮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
他想起了周大河提到过的,王家大宅那个被堵塞的地窖入口。
王家是村里首富,即便遭了匪劫,大火焚烧,但地窖深入地下,或许还能留存一些东西。粮食、布匹、工具,甚至……钱财?任何一样,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
但这同样是一步险棋。王有财死了,王家无主,按常理,其家产在乱后可由官府或宗族处置。但如今官府无踪,宗族星散,苏家俨然成了实际掌控者。他林晏以济民所的名义去挖掘王家地窖,名不正言不顺,极易招来非议,尤其是可能触动苏家敏感的神经——苏文康会如何看待他私自挖掘可能藏有财富的地窖?是觉得他急公好义,还是认为他心怀叵测、觊觎财物?
可若不去,眼看物资耗尽,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权衡再三,林晏决定行动,但必须拉上周大河,并以“搜寻可用建材、清理废墟以防隐患”为公开理由。周大河代表着一部分武力支持,且他口风紧,值得信任。公开理由虽牵强,但至少是个说法。
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林晏叫来周大河,低声交代了几句。周大河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我带两个嘴巴最严的弟兄去。”
“小心,动静不要太大。重点是地窖,其他的……暂时不管。”林晏叮嘱。
“明白。”周大河应下,转身去安排。
林晏则照常在济民所忙碌,调度所剩无几的物资,安抚因寒冷和饥饿而愈发焦躁的人们,同时继续督促开垦和二次清理工作,仿佛一切如常。只是他的目光,不时会飘向王家大宅的方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直到天色将黑,周大河才带着满身泥污和疲惫,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悄悄找到林晏。
“林师傅,找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着光,“地窖口塌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清出个能爬进去的口子。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林晏的心提了起来。
“粮食!好几缸!虽然有些受,但大部分看起来还能吃!还有布匹,好几捆,像是厚实的粗麻和棉布!还有……一些铁器工具,农具、锅具都有!”周大河急促地说道,“最里面……好像还有些箱子,沉甸甸的,没敢乱动。”
粮食!布匹!工具!
林晏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绝境逢生!
“有多少粮食?能估个数吗?”他急问。
“粗粗看了,大小陶缸有五六个,都装着东西,像是粟米、豆子之类,有一个缸口破了,流出来的确实是粮食。”周大河回忆着,“若是都满着,怕是有几百斤!”
几百斤!足够所有人再撑上七八天,如果能搭配野菜和其他食物,甚至可以撑更久!布匹可以御寒,工具可以提高劳动效率!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警惕取代。这么多物资,如何运回来?如何分配?如何解释来源?苏家知道了会怎样?村里其他人知道了又会怎样?
“周大哥,此事还有谁知道?”林晏沉声问。
“就我和带去的两个兄弟,阿牛和石头,都是信得过的,嘴上有把门的。”周大河立刻道。
“好。告诉他们,此事暂且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要说,包括济民所的其他人。”林晏神色严峻,“地窖入口,你们离开时如何处理的?”
“又用碎石虚掩上了,看起来和原来差不多。位置隐蔽,轻易发现不了。”
林晏点点头,大脑飞速运转。直接大张旗鼓运回来不行,太显眼,必然引发争夺和猜忌。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既能将物资利用起来,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周大哥,今晚后半夜,你带阿牛和石头,再去一趟。”林晏低声道,“这次,不要动粮食和布匹。只取两样东西:一些铁器工具,最好是农具;还有……地窖里有没有装油的坛子?或者其他看起来像油脂的东西?”
周大河想了想:“好像有个小点的陶罐,封着口,挺沉的,不知道是不是油。”
“想办法弄一小罐出来,如果真是油脂,那是好东西。工具也拿几件不显眼的。记住,只拿这两样,而且动作要轻,尽量恢复原状。”林晏嘱咐,“粮食和布匹,我们暂时不动。”
“不动?”周大河一愣,“那可是粮食啊!”
“正因为是粮食,才不能轻易动。”林晏目光幽深,“现在拿回来,怎么分?说是王家地窖里找到的,苏家会怎么想?其他村民会不会觉得我们济民所私吞?眼下最重要的是用这些工具和可能找到的油脂,提高我们开垦和劳作的效率,让大家看到希望,熬过最难的这几天。至于粮食……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换一种方式‘出现’。”
周大河似懂非懂,但他选择相信林晏:“行,我听你的。后半夜再去。”
是夜,寒风呼啸,雨夹雪变成了纯粹的、细密的小雪。济民所院子里,火堆燃得更旺,但依旧驱不散刺骨的寒意。人们挤在一起取暖,沉默中弥漫着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林晏坐在火堆旁,看似在翻看账册,实则心绪早已飞到了王家地窖。发酵罐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草儿说闻到了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类似酱豆的醇厚香气,没有腐败的臭味。这或许意味着发酵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点点成功的希望,都显得格外珍贵。
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周大河三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又在一个时辰后,带着一身寒气、几点雪花和一个小陶罐、几件锈迹斑斑但经过简单擦拭便能用的铁锄、铁锹头回来了。
小陶罐里果然是凝固的、颜色暗黄的动物油脂,闻起来有些哈喇味,但在这个缺少油水的时节,依然是难得的宝贝。铁器工具虽然老旧,但比木石工具强太多。
林晏将油脂罐小心收好。铁器工具则让周大河在天亮前,混入白天从其他废墟清理出的“废旧铁器”堆中,准备在分配劳作工具时,“自然而然”地分发下去。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大地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气温更低。当林晏宣布,将从清理出的废旧铁器中,修复一部分作为开垦和劳作的工具,并优先分配给最出力的小组时,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动。当周大河小组的人领到那几把明显比其他“废铁”更完整、更像样的锄头锹头时,其他人眼中充满了羡慕。
工具的改善,立刻带来了效率的提升。加上林晏私下让周大河将那一小罐动物油脂,每次煮粥时用木片刮下极薄的一层,抹在锅底(或是混入给最出力者的豆粉饼原料中),那微乎其微的油腥气,却让食物仿佛产生了质的飞跃。人们甚至能偶尔在粥里捞到一星半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油花,那一点点的油脂香气,在极度匮乏的肠胃里激起的满足感,是难以言喻的。
“今天这粥……好像有点油水?”一个老妇人咂摸着嘴,难以置信地低语。
“是啊,豆饼也好像香了一点……”旁边的人附和。
细微的改变,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涸的希望。人们看向济民所,看向林晏的眼神,又多了一层东西——那是对“能力”的认可,对“希望”的信赖。
林晏知道,这只是开始。王家地窖里的粮食和布匹,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心底。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稳妥的方式让它们“见光”。
机会,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这天下午,苏文康派王管事来到济民所,传达了两个消息:一是苏家通过某种渠道(可能是原本的商路或秘密联络),设法从外面换到了一小批粮食和盐,数量不多,但可以补充一些;二是询问济民所近工作情况,以及有何急需。
林晏心中一动。苏家能弄到粮食和盐,说明其外部渠道并未完全断绝,这既是好消息,也意味着苏家对村庄的控制力和资源获取能力远超他的想象。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详细汇报了开垦进展、物资消耗、以及面临的最大困难——保暖物资和燃料的极度短缺,并隐晦地提出,若能有一些厚实布料和更多工具,或许能加快废墟清理和土地开垦,为过冬做更多准备。
他没有直接提王家地窖,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清理废墟”可能带来的潜在收益。“王管事,如今人力有限,清理工作进展缓慢。若能有更多工具,或是在清理时,侥幸发现些前人遗存、未被大火焚毁的物件,无论是布料还是些许存粮,都能解燃眉之急。只是这需要投入更多人力仔细搜寻,眼下……”他露出为难之色。
王管事听明白了。这是暗示,如果能得到更多支持(工具、或者苏家新到的粮食激励),济民所可以组织更细致的地毯式清理,或许能有意外收获。这符合苏家稳定局面的利益,且功劳可以算在济民所和苏家头上。
“林主管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禀告老爷。工具之事,老爷已吩咐,可将新到的一批铁料,拨付部分给济民所,用于修复打造。至于人力激励……”王管事沉吟道,“新到的粮食,除必要留存外,可拿出一部分,作为对出力多、有成效之人的额外奖赏。”
成了!林晏心中一定。有了苏家官方支持的“清理搜寻”名义,有了工具和粮食奖励的激励,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组织人手,对包括王家大宅在内的重点区域进行“深度清理”。届时,“发现”王家地窖的存粮和布匹,就成了情理之中的“意外之喜”,功劳是济民所和苏家的,物资纳入公中分配也顺理成章,还能极大地提振士气。
送走王管事,林晏立刻找来周大河。“周大哥,准备一下。明天开始,我们组织一支‘精查队’,你带队,挑选最可靠、最能的二十个人,优先清理王家大宅那片区域。理由就是寻找可用建材和可能遗存的物资,苏家会有工具和额外粮食支持。”
周大河眼睛一亮:“明白了!地窖里的东西……”
“到时候,你们‘意外’发现地窖入口,然后立刻上报。”林晏叮嘱,“一切要做得像偶然发现,明白吗?”
“放心,林师傅,我知道怎么做。”
次,“精查队”成立的消息和奖励办法公布,再次激发了人们的热情。尤其是流民青壮,几乎人人争抢报名。林晏和周大河仔细挑选了二十人,大多是比较踏实肯、嘴巴也相对严实的。
工具很快由苏家送来了一批——主要是些半成品的铁料和几把旧工具,但对于几乎徒手劳作的人们来说,已是鸟枪换炮。林晏让周大河带着人,在济民所院子里生起一个小炉膛,由原本是铁匠学徒的周大河亲自指导,将铁料简单锻打、修复,制成可用的锄头、镐头、铁钎等。
又过了两天,一切准备就绪。精查队开赴王家大宅废墟。清理工作热火朝天,有了工具效率大增。周大河有意引导着清理方向,逐渐靠近那个被虚掩的地窖入口。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一声“意外”的惊呼响起:“这里!这里好像有个洞!被石头堵住了!”
消息迅速传到济民所,林晏立刻带着草儿(负责登记)和苏明远(作为苏家代表)赶到现场。
地窖入口被彻底清理出来。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周大河亲自带人,小心翼翼地搬开最后几块石头,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尘土、陈粮和些许霉味的气息涌出。
火把点燃,周大河率先下去探查。很快,他激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粮食!好多粮食!还有布!老天爷啊!”
人群瞬间沸腾了!粮食!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刻,没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词了!
苏明远也凑到洞口,脸上露出惊讶和贪婪混合的神色。
林晏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沉声指挥:“周大哥,先清点大概数量!其他人,守住洞口,维持秩序!没有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一番忙碌,地窖里的物资被陆续搬运上来,在雪地上堆成一小堆。五口大小不一的陶缸,里面装满了粟米和豆子,虽然有些受板结,但确确实实是能吃的粮食!估计总重量超过三百斤!还有三捆厚厚的粗麻布和一捆颜色暗淡但质地细密的棉布!以及几口完好的铁锅、一些零碎的铁器工具、甚至还有一小坛封着口的、疑似酒或醋的液体。
整个王家废墟前,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堆物资,眼神炽热得几乎能融化冰雪。
林晏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明远,声音洪亮:“苏公子,此乃天佑我村!在苏老爷主持下,济民所组织清理,竟意外寻得王里正家遗存之粮食物资!此乃解我村燃眉之急的及时雨啊!”
他将发现之功,巧妙地归于“苏老爷主持”和“济民所组织清理”,既抬高了苏家,也彰显了济民所的作用。
苏明远反应过来,挺了挺,清了清嗓子:“嗯!不错!父亲常言,天无绝人之路!此乃我村上下同心,感动上苍所致!这些物资,自当归入公中,由济民所统一调配,公平分派,以度时艰!”他也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苏公子明鉴!”林晏立刻附和,转身对激动的人群高声道,“大家都看到了!这是希望!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清理废墟,努力开垦,未必没有其他收获!这些粮食布匹,济民所将立刻登记造册,纳入公仓!从明起,口粮标准可酌情提高!参与清理开垦出力者,奖励加倍!”
“好!!” “林主管万岁!” “苏老爷仁义!”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的眼中涌出了泪水,那是绝境中看到真切希望的热泪。
粮食和布匹被小心翼翼地运回济民所,沿途引来无数瞩目和激动的低语。草儿带着人连夜清点登记,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布都被郑重记录在案。
林晏知道,危机远未过去。粮食虽多,但人口也多,消耗巨大。布匹需要缝制成衣或被子,需要针线,需要人手。更重要的是,这笔“横财”的出现,必然会让某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苏家内部、村民之间、甚至流民之中,新的平衡和矛盾将会产生。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赢得了更坚实的希望。
当晚,济民所破例在粥里多加了一把粮食,粥变得稠厚了一些。虽然没有肉,没有油,但那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新增物资带来的安全感,让这个寒冷的冬夜,似乎不那么难熬了。
林晏站在济民所院中,看着屋内透出的、比往明亮一些的灯火,听着里面传来的、不再是纯粹压抑的细微人声,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地窖打开了,希望流出来了。
但如何分配这希望,调和因此可能产生的新的欲望与纷争,将是接下来更大的考验。
发酵罐里的豆子,香气益浓郁。
地窖里的粮食,暂时安稳了人心。
而他这个调鼎者,手中的勺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血迹和废墟,也覆盖了刚刚露出的、那一点点脆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