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7章

第六章 试粮

苏家父子在王有财的大院暂住下来,如同两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涟漪不断扩大。

王有财变得前所未有的殷勤,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他像护食的狗,既想叼住苏家可能抛出的骨头(粮食渠道、可能的赏识),又时刻警惕着林晏这个“不安分”的厨子会不会越过他,直接得了苏家的青眼。他往谷仓跑得更勤了,美其名曰“督促”,实则是监视,话里话外敲打着林晏要“知恩图报”、“认清谁才是主家”。

林晏对这一切心知肚明,面上依旧恭谨,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只是将更多心思沉入苏文康提出的“粮”试制中。这是一个契机,一个能直接接触更多、更好食材(哪怕是陈粮),并展示更高层级食物处理能力的机会。他必须抓住,而且要做得漂亮。

苏家答应先送来两石(约合二百多斤)陈年粟米和少量豆类作为试制原料。粟米颜色晦暗,有些板结,豆子也多是杂色,夹杂着沙砾和未脱尽的豆荚。品质很差,但在这个时节,已是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细粮”。

东西送到谷仓时,王有财亲自盯着过秤,眼睛在那粗糙的麻袋上流连,满是羡慕与算计。苏明远也跟来了,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仿佛等着看林晏如何出丑——用这些劣等货色,做出能入他苏家法眼的“粮”?简直笑话。

林晏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仔细检查了送来的粮食,抓一把粟米在手中搓捻,又捡起几颗豆子闻了闻。有霉味,但不算太重;杂质多,需要仔细筛捡;粟米因为存放不当,部分失去了活性,直接蒸煮口感会很差。

“林小子,苏老爷可等着看成果呢,别磨蹭。”王有财催促道。

“里正大人,苏公子,粮食需先处理,否则难以制成合用的粮。”林晏平静道,“需先筛去沙石杂质,再以清水反复淘洗,去除霉尘。粟米需浸泡,使其复软。豆类则需另行处理。”

他吩咐张三李四将大筛子架起,开始筛粮。灰尘扬起,苏明远嫌恶地退到门口。王有财也捂着鼻子,却不肯走。

筛捡出的沙砾竟有小半碗,还有不少瘪坏死的粮粒。林晏将初步筛过的粮食倒入大陶缸中,注入清水,用力搅拌,浑浊的泥水被换掉数次,直到水色基本清澈。这个过程费时费力,但至关重要,劣质粮食的口感和安全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预处理是否彻底。

粟米被捞出来,放入另一个缸中,加足量清水浸泡。林晏估算着时间,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豆子则被他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同样浸泡,准备尝试制作豆粉或豆泥;另一部分,他打算尝试“烘炒”和“发酵”。

“光泡着有什么用?”苏明远等得不耐烦,出言讥讽,“这就是你的法子?我苏家的粮食,是给你糟蹋着玩的?”

林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计。他取出一小部分浸泡过的豆子,沥水分,倒入一口洗净的厚底铁锅中,灶下只放少许细柴,保持文火。他用长木铲不停翻动锅中的豆子,让它们均匀受热。豆子的水分慢慢蒸发,表皮开始收紧,颜色由黄转深,一种略带焦香的豆子气味弥漫开来。

这是最原始的“烘豆”。火候是关键,太小水分去不尽,不易储存;太大则易焦苦,甚至炭化。林晏全神贯注,不时拈起一颗豆子,放入口中,用牙齿轻轻咬开,感受其内里的燥程度和风味变化。

苏明远起初不屑,但随着那焦香气越来越浓,竟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他旋即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这乡野小子的把式影响了。

烘炒好的豆子被倒出晾凉,然后放入石臼中舂捣。这次林晏没有追求极细的粉末,而是舂成带有细小颗粒的粗粉。这种豆粉,热水一冲便能得到一碗带有焦香和豆味的糊糊,虽然粗糙,但能快速提供热量和饱腹感,且耐储存。

另一边,浸泡的粟米时间差不多了。林晏捞出一部分,上笼屉蒸。他刻意多放了些水,蒸的时间也稍长,让粟米充分吸水,变得软烂。蒸好的粟米饭,他趁热倒入一个净的石臼中,加入少许刚才舂好的粗豆粉和一点点珍贵的精盐,开始用力捶打。

“这是做糍粑?”王有财忍不住问。他见过镇上有人用糯米做糍粑。

“类似,但粟米粘性不足,需借豆粉增稠,反复捶打方能成型。”林晏解释着,手上不停。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少年瘦削的手臂却稳定有力地挥动着木槌。米饭在捶打下渐渐失去颗粒感,与豆粉融合,变成一团灰黄粘稠的米团。

他将米团取出,在撒了少许豆粉的作台上揉搓,分成小剂,搓成粗短的条状,或拍成扁圆的小饼。然后,他将这些粟米豆饼放入一个垫着净茅草的竹匾中,移到灶台边借助余温慢慢烘。

“此物可久放?”苏文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谷仓门口,静静观看已久,此时才出声问道。

林晏擦了把汗,躬身答道:“回苏老爷,此饼烘后,坚硬如石,需热水浸泡或火烤软化后食用。若存储得当,防防虫,放置一月应无问题,风味会稍减,但仍可果腹。”

苏文康走上前,拿起一块尚且温软的饼,掰开一小块放入口中。粗糙,极度的粗糙,粟米和豆粉的颗粒感分明,味道也寡淡,只有一丝咸味和隐约的焦豆香。但正是这种扎实到近乎粗粝的口感,和显而易见的饱腹潜力,让他微微颔首。

“仅为饱腹,略显可惜。”苏文康沉吟道,“可否增添些风味,或……些许药性?比如,加入你之前防疫汤中的某些草药粉末?长途行旅,或守备值夜,若有提神、驱寒、防瘴之效,价值更高。”

林晏心中一动。这位苏老爷,眼光果然毒辣,想的不仅是“吃饱”,更是“吃出价值”,吃出“功能性”。这已经是将食物向“粮”或“特种补给”的方向考虑了。

“苏老爷所言极是。鱼腥草、姜、野胡椒(一种本地辛辣野果)等晒磨粉,或可掺入。只是分量需谨慎,过多则影响主食味道,反而不美。且需试验,看加入后是否影响储存。”林晏谨慎回应。

“可试。”苏文康点头,“所需草药,我可让人寻来。王里正,此事还需你多费心协调。”

王有财连忙答应,心里却酸溜溜的。这苏老爷,跟林小子讨论得倒挺投入,把自己这正主都快晾一边了。

苏明远见父亲似乎对这粗鄙之物还挺认可,心中更是不忿,忍不住嘴:“爹,这东西看着就难以下咽,比咱们家平牲口吃的精料都不如!就算能做出来,咱们的人怕也……”

“明远!”苏文康沉声打断他,目光严厉地扫了他一眼,“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能活命、能保力、便携带、耐储存,便是好东西。你若不懂,便多看,多学,少妄言。”

苏明远被当众呵斥,脸涨得通红,狠狠剜了林晏一眼,扭过头去。

林晏只当没看见。他开始处理另一部分豆子——尝试发酵。他将浸泡好的豆子煮熟,沥,摊晾到温热,然后拌入之前成功的那罐发酵豆渣引子,以及少量磨碎的炒麦粉(从王有财那里软磨硬泡来的一点),装入一个净的小陶坛,密封,置于谷仓最温暖的角落。这是一个更大胆的尝试,目标是做出类似“豆豉”或“酱油曲”的东西,哪怕不成功,或许也能得到一些有特殊风味的发酵豆,可以作为粮的调味点缀。

接下来的几天,谷仓变成了一个小型食品试验工坊。林晏在维持每基本伙食供应的同时,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粮试制中。烘豆粉、粟米豆饼的基本工艺流程被确定下来,张三李四甚至铁蛋栓子都逐渐上手。林晏则专注于优化配方和试验添加物。

苏文康送来的姜、野胡椒等被小心地晒、磨成极细的粉末。林晏尝试着以极小的比例掺入豆粉或米团中。起初比例没掌握好,加了野胡椒粉的饼子辛辣过头,难以入口;姜粉放多了,则味道冲鼻,掩盖了粮食本味。经过反复调整,他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每十斤混合主料中,加入大约一钱(约5克)混合香料粉(姜、野胡椒、少量陈皮碎),既能提供一丝提神醒脑的辛香气,又不至于喧宾夺主,久吃生厌。

他还尝试将少量晒磨碎的鱼腥草末加入,但鱼腥草的特殊气味与粮食不太协调,最终只保留了极小量,作为“清热解毒”的心理暗示成分。

第一批“试验版”行军粮出炉了:主要是烘豆粉(用树皮纸或荷叶分包)和粟米豆饼(烘后用草绳串起)。林晏将它们分别放置在阴凉通风处,每检查其状态。

与此同时,苏文康并未只待在王家大院。他带着两个护卫,时常在村里村外走动,与王有财交谈,也偶尔与一些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村民或流民中的老者攀谈,询问收成、水源、治安、以及对林晏所做之事的看法。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颇有深意。

王有财更加焦躁了。苏老爷明显对林晏越来越重视,而村里甚至流民中,对那个能弄出吃的“林小师傅”的感激和信赖也在悄无声息地增长。这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威胁。

这一,王有财把林晏叫到自家偏厅,桌上破例摆了一碟劣质点心和两碗粗茶。

“林小子啊,”王有财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这几天辛苦了。苏老爷那边,你可要用心,但也要记住,你是咱们村的人,是我王家抬举你,你才有今天。有些话,该说就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往外蹦,明白吗?”

“晏明白,多谢里正大人提点。”林晏垂着眼。

“嗯,明白就好。”王有财压低了声音,“苏老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关于吃食的做法,可以展示,但有些关键……比如那豆渣怎么就不酸了,那鲜味怎么提的,这些细处,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可不能轻易教给别人,哪怕苏家也不行!懂吗?”

这是想让他留一手,保持独家性和对王有财的依赖。

“晏谨记。”林晏应道。心中却在冷笑,真正的关键,哪里是那些粗浅的步骤,而是对微生物发酵的直觉控制、对火候与比例的精准把握、以及对食材特性与人体需求的深刻理解。这些,就算他说了,这时代的人也未必能立刻掌握。

“还有,”王有财眼神闪烁,“苏老爷要是私下赏你什么,或跟你说些什么……你得如实告诉我。咱们才是一体的,知道吗?”

这才是重点。监视,控制。

“是。”林晏依旧简短地应答。

从王有财那里出来,林晏心情有些沉重。王有财的猜忌与控制欲在加深,而苏家这边,虽然苏文康看起来是位明理且有远见的老人,但其子苏明远明显敌意甚重,且苏家的真实意图依旧笼罩在迷雾中。自己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跌落。

回到谷仓,却见草儿神秘兮兮地拉他到角落,小手里攥着个东西。

“哥,刚才有个不认识的老爷爷,在谷仓外面转悠,看我一个人,塞给我这个,说谢谢你做的粥和饼,让他孙子没饿死。”草儿摊开手,掌心是一块用粗布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

林晏接过来,入手沉甸甸,带着土腥气。打开粗布,里面是一块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的……土块?不,他仔细辨认,用手指捻开一点表层,露出里面暗红夹杂着灰白的质地。

是……**盐土**?

这是一种含盐量较高的土壤或矿土,在某些极度缺盐的地区,人们会刮取这种土,用水溶解过滤后熬煮取盐,但杂质极多,味道苦涩,甚至有毒性。

送礼的人显然家徒四壁,这是他能拿出的、最有价值的“谢礼”了。

林晏握着这块沉甸甸的盐土,心中五味杂陈。流民之中,并非全是麻木或贪婪,也有懂得感恩的普通人。这块盐土,比王有财的点心和苏家的陈粮,更让他感受到肩头的重量。

他将盐土小心收好。这是一个信号,提醒他,他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往上爬,也真切地维系着许多像那个老爷爷和他孙子一样微弱的生命火光。

傍晚,苏文康独自一人来到谷仓,说是看看粮储存试验的进展。

林晏将几块存放了几的粟米豆饼和烘豆粉包拿给他检查。饼子变得更硬,敲起来有响声,但掰开后内里并无霉变迹象。豆粉包也依旧燥。

苏文康仔细看了看,又询问了添加香料的比例和效果,末了,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林小友,依你看,这村中流民,如今最缺何物?除粮食外。”

林晏沉吟片刻,答道:“缺‘序’,亦缺‘望’。”

“哦?何解?”

“眼下有食果腹,有工可做,有病可防(哪怕只是形式),此乃‘序’,暂免于即时崩溃。然此‘序’基于里正大人之威与晏之炊烟,基浅薄。流民不知明是否仍有食,不知寒冬如何度过,不知家园可否归,心中无‘望’。无望之人,或麻木待死,或……铤而走险。”林晏缓缓说道,这些是他多观察与思考所得。

苏文康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林晏一眼:“那你以为,当如何予其‘望’?”

“晏见识浅薄,只能从‘食’上想。若能寻得稳定、可期之食物来源,或可授人以渔,教其自行生产些许吃食,哪怕只是种几垄快熟菜蔬,或学些简单储存之法,使其觉命运稍可自握,或许能生出一丝‘望’。”林晏说得谨慎。他知道,在这个土地私有、等级森严的时代,教流民“自行生产”是敏感话题,可能触犯王有财乃至更高阶层的利益。

苏文康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那块坚硬的粟米豆饼,半晌,才道:“授人以渔……谈何容易。土地、种子、农具、时间,皆非易得。然,你这想法……颇有些意思。”他顿了顿,转换了话题,“粮试制,看来初具成效。明,我让王里正再拨些粮,你可扩大试制一批。若真能久存不坏,老夫自有计较。”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那块盐土,我看见了。民心思安,亦思报。林小友,好自为之。”

苏文康走后,林晏独自站在渐暗的谷仓中。

“好自为之”四个字,意味深长。是提醒他谨慎周旋于王有财的猜忌之间?是暗示他莫要卷入苏家可能的内部纷争?还是认可了他对流民“望”的思考,却又告诉他前路艰难?

他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块不起眼的盐土。

试粮,试的不仅仅是粮的制法,更是人心,是世道,是他自己在这乱世洪流中的位置与方向。

火种已埋,接下来的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