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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烟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在徐家祠堂肃穆的梁柱间缓缓盘绕。

十六岁的徐望垂手立于父亲徐青岩身后半步,目光自低垂的眼帘下悄然扫过。祠堂内,三牲五果陈列于紫檀供案之上,烛火在静默中哔哔作响。左右两侧,族中叔伯、堂兄弟、女眷们按辈分长幼肃立,无人言语,唯有呼吸声在空旷的厅堂里轻微可闻。

“跪。”

族长徐青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寂静的力道。

衣袂窸窣,徐家三十七名在族子弟齐齐跪倒。青石地面传来的凉意透过膝下蒲团,渗入徐望的骨髓。他眼观鼻,鼻观心,耳边是父亲以平稳语调诵读的祭文,那些古老的词句在祠堂的穹顶下回响,讲述着徐家先祖“一符定风波,青笔镇山河”的遥远功业。

可徐望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青符徐家,偏居南山郡一隅,靠着祖传的制符手艺勉强立足。家族鼎盛时,曾有七房三百余口,灵符师辈出,连郡守见了他家老祖也要执晚辈礼。而今,仅剩三房,嫡系子弟不过十数人,已三十年未曾出过一位能绘制三品灵符的“灵符师”了。

祭文诵毕,众人三叩首。

徐望起身时,目光掠过左侧堂兄徐峰的侧脸。徐峰比他年长两岁,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锐气。作为二房长孙,徐峰制符天赋是这一辈中公认的第一,去年已能稳定绘制一品“风行符”,被几位族老寄予厚望。

今祭祖,有一桩要紧事——十六岁子弟,首次触碰《青符鉴》。

“请祖器。”徐青岩转身,面向供案后方高悬的一幅古画。画中人身着青袍,手持符笔,面目在袅袅香烟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仿佛穿透百年时光,注视着堂下子孙。

两名族老上前,各持一柄青铜钥匙,入画轴两侧的隐秘锁孔。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后,古画缓缓升起,露出其后一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本以青色丝绦系着的古谱。

《青符鉴》。

谱面非金非玉,非帛非革,呈暗青色,边缘已有些磨损。徐望曾听父亲说过,此鉴传自家族开基先祖,已历千年。鉴中非是修炼法门,亦非功法秘籍,而是记载着家族千年历史、历代先人心得,更重要的是,每一位年满十六的徐氏血脉触碰时,鉴上都会浮现出独属于其人的“本命符纹”。

这符纹,预示着此人于符道一途的禀赋、方向,甚至某种冥冥中的命运。

“徐峰。”徐青岩唤道。

徐峰深吸一口气,出列上前。他走到供案前,先对《青符鉴》行了三拜大礼,这才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鉴面之上。

静默持续了三息。

陡然间,鉴面青光微漾,如水波荡开。一道银色符纹自鉴面浮现,形如疾风裹挟雷霆,笔画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风雷符纹!”一位族老低呼,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好,好!风雷相济,属攻伐凌厉之象,可绘风、雷、速、破等类符箓,乃上佳符纹!”

堂中响起轻微赞叹。徐峰收手,脸上虽尽力保持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心中激荡。他退至一旁,目光与祖父徐青山短暂交汇,后者捻须颔首。

接下来是几位堂姐堂妹。三叔家的徐雨薇,浮现“细雨符纹”,属水行辅助类,中等资质。四叔家的徐明轩,浮现“坚土符纹”,属土行防御类,亦为中等。余下几位,有“明火”、“青藤”、“锐金”等,皆在五行基础之列,无甚惊艳,也无甚失望。

徐望静静看着,心中无波无澜。他自知血脉稀薄,自幼制符课业上表现平平,能得个中等符纹,已算侥幸。他只盼莫要如那位早已故去的远房叔公一般,触碰鉴面时毫无反应——那意味着血脉稀薄到几乎断绝,于符道一途终身无望。

“徐望。”

父亲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徐望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他能感觉到背后数十道目光的重量,有审视,有好奇,或许还有二房那边隐约的审视。他跪拜,起身,伸出手。

指尖触及鉴面的刹那,一股温凉之意传来,似玉非玉。

一秒,两秒,三秒……

鉴面毫无反应。

堂中响起极低的私语,徐望的心向下沉了沉。他余光瞥见父亲负在身后的手,似乎微微握紧。

就在他准备依照规矩,收回手掌时——

异变陡生!

那暗青色的鉴面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点微光,自他掌心贴合处亮起,旋即,光晕迅速扩散,不再是之前他人显现符纹时的清亮青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混沌的深青色光芒,其中夹杂着丝丝难以察觉的金芒!

“这……”一位族老愕然。

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透出鉴面!整个祠堂被映照得光怪陆离。徐望感到掌心传来灼热,并非滚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奇异温度。

鉴面上,有墨迹——不,那不是墨迹,更像是某种活物——在缓缓“生长”、汇聚、成形。

最终,一道符纹,显现于鉴面之上。

堂中一片死寂。

那符纹,与之前所有人所见皆不相同。它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五行基础符纹范畴,结构繁复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它像是由无数细密的、扭曲的线条和奇异的节点构成,乍看之下,似是一片纠缠的藤蔓,又似一座微缩的、无比复杂的迷宫。更诡异的是,在这符纹的边缘轮廓处,竟有数十个极其微小的、如同金色蝌蚪般的古字,正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游动!

无人能识此符纹。

也无人见过《青符鉴》显现出会“动”的文字。

徐青岩瞳孔骤缩,上前半步,目光死死锁在鉴面之上。几位族老也围拢过来,脸上混杂着惊疑、茫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骇然。

“此纹……从未见过。”掌管族中典籍的大长老徐青林声音涩,他一生钻研符道古籍,此刻却完全无法辨认。

“这金色小字,似篆非篆,似符非符……”另一位族老喃喃。

徐望收回手,掌心那奇异的热度缓缓退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并无异样。他再抬头看向鉴面,那复杂的符纹与游动的金字,依旧清晰。不是幻觉。

祠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超出认知的一幕震慑住了。

良久,徐青岩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祭祖,礼成。诸位,散了吧。”

他没有解释,没有评价,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场仪式。

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开始鱼贯退出祠堂。投向徐望的目光,充满了探究、惊异、不解,甚至隐约的忌惮。

徐峰走过徐望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去。

最后,祠堂内只剩下徐青岩、几位族老,以及徐望。

“望儿,”徐青岩转身,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深邃如古井,“你先回去,今之事,勿要对人多言。”

“是,父亲。”徐望垂首应道。

“且慢。”大长老徐青林忽然开口,他须发皆白,此刻眉头紧锁,看着徐望,又看看鉴面上那仍未消散的奇异符纹,“族长,此纹诡谲,闻所未闻。按祖训,符纹定前程,可此纹……吉凶难料啊。是否应暂缓望儿的制符修习,待查明……”

“祖训亦言,符纹天成,各具其理。”徐青岩打断了长老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未曾明言吉凶,便以常例待之。望儿明照常去制符坊。大长老,此纹还需您多费心,查阅古籍,或有端倪。”

大长老张了张嘴,看着族长不容置辩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那诡异的符纹,终是叹了口气,拱手道:“老朽自当尽力。”

徐望退出祠堂时,夕阳已西斜,将徐家大宅的青瓦飞檐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族人们早已散去,只有几个仆役在远处廊下悄悄窥视,触及他的目光,又慌忙低头走开。

他独自走在回自己小院的青石路上,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鉴面上那复杂的纹路,和那些游动的金色小字。它们似乎拥有某种魔力,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光点,都清晰无比。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小屋,关上门,徐望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伸出右手,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天光,仔细端详。

掌心空无一物。

但当他闭上眼,那奇异符纹的每一个细节,连同那些金色小字的游动轨迹,都无比清晰地浮现于黑暗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其中几个特定的小字,与他血脉深处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律动,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

他走至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于纸面之上,微微颤抖。

他想将记忆中的符纹画下,哪怕万一一。可当笔尖即将触纸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悸动阻止了他。仿佛有个声音在警告:不可书,不可显,时机未至。

他放下笔,目光转向窗外。

暮色四合,徐家大宅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家族延续数百年的轮廓。平静之下,暗流已生。而他自己,这个家族中天赋平平的嫡长孙,因一道前所未见的符纹,被推到了未知的湍流边缘。

远处,家族祠堂的方向,最后一丝天光敛去,沉入厚重的黑暗。

徐望静立片刻,吹熄了灯。

黑暗淹没房间的同时,他眼底深处,一点极淡的、无人得见的金芒,悄然闪过,又倏忽隐去。

夜还很长。

徐家的故事,和他徐望的故事,都只是掀开了晦暗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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