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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光未亮,梆子声刚敲过五下,徐望已起身。

昨夜几乎未眠,脑海中那些游动的金色小字和繁复符纹反复浮现,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压下杂念,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用冷水净了面,将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稍稍驱散,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色棉布学徒袍——今是他正式进入制符坊的第一天。

推开房门,深秋的晨风带着寒意灌入衣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更显枝遒劲。徐望紧了紧衣襟,走向院外。

“望少爷。”廊下,老仆徐安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步路,“天还暗着,仔细脚下。”

徐安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话不多,手脚却利索。

“安伯,不必掌灯,我识得路。”徐望道。

“老爷吩咐了,让老奴送您到坊口。”徐安执意提着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很稳。

徐望没再推辞,默默跟在后面。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尚在沉睡的徐家大宅。游廊转折,庭院深深,偶尔有早起洒扫的仆役,见到他们便远远垂手侍立。

“安伯,你在我家多少年了?”徐望忽然问。

徐安脚步不停,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有些飘忽:“回望少爷,老仆是家生子,自打记事就在府里,伺候过老太爷,后来跟着老爷,再到您这儿,算算……快五十年喽。”

“五十年……”徐望低语,“见过不少事吧。”

徐安沉默了片刻,才道:“老仆愚钝,只管伺候主子,别的事,不敢多看,不敢多问。”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徐望便不再多言。他知道,像徐安这样的老人,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安稳待上五十年,靠的就是这份“愚钝”。

不多时,前方隐约传来“咚咚”的沉闷声响,空气中也多了一股竹子特有的清气,还夹杂着流水的哗啦声。制符坊到了。

说是“坊”,实则是一片由高大围墙圈起的独立院落,位于徐家大宅的东南角,背靠一条引自后山的小溪。围墙是厚重的青石砌成,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两扇包铁的沉重木门此刻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和更清晰的捣竹声、水声。

徐安在坊门口停下脚步,将灯吹熄:“望少爷,老奴就送到这儿了。”

“有劳安伯。”徐望点头,目送老人提着熄灭的灯笼,身影慢慢消失在晨雾与尚未褪尽的夜色里。

他定了定神,上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竹木清气、水流湿气和某种特殊草药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大的露天场院。场院一角,堆着小山般的青色竹竿,另一角则砌着数口巨大的石臼,几个精赤着上身的健仆,正喊着号子,挥动沉重的木杵,一下下捶打着石臼中浸泡的竹料,“咚咚”声正是由此而来。雪白的竹浆随着捶打不断溢出,顺着石臼边缘的凹槽,流入下方连接的水槽,汇入院中那条被引入的小溪分支,溪水被染成白色,哗啦啦流向坊外。

场院三面皆是高大的瓦房,门窗洞开,能看到里面忙碌的人影。正对着大门的那栋最为轩敞,门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素心堂”,那是处理成品符纸和调制灵墨的地方。左侧是“斫青坊”,专司竹材处理与初步制浆;右侧是“焙云阁”,负责纸浆抄造、烘与压制。

整个制符坊,俨然一座分工明确、秩序井然的小工坊。此刻虽天色尚早,但各处都已忙碌起来,人影穿梭,却无人大声喧哗,只有规律的劳作声响,混合着竹木清香与溪水气息,构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徐望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目眩。他虽自幼长在徐家,但制符坊这等家族核心产业,非相关子弟与匠人不得擅入,他还是第一次真正踏入这里。

“望儿,过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左侧斫青坊门口传来。徐望转头,看到三叔徐青松正站在那里。他今未着长衫,只穿了件便于行动的灰色短打,衣袖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些竹屑,面色黝黑,神情严肃。

徐望忙快步走过去,行礼:“三叔。”

徐青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笑容:“既来了,便要知道规矩。制符一道,首重基础。这斫青坊,便是基础中的基础。符纸乃符箓之基,竹材乃符纸之本。连制符的竹子都认不全,辨不明,后如何选材?如何用墨?如何下笔?”

他一指那堆成小山的青竹:“这些都是后山灵田产的‘三年青’,是制作最常用‘青符纸’的主料。你今的任务,便是辨识它们,并学会初步处理。”

徐青松说着,走向竹堆,随手抽出一青竹。那竹竿约莫手腕粗细,通体青碧,竹节均匀,表面有着细密如云絮的天然纹路。

“看好了。”徐青松并指如刀,指尖有极淡的青色灵光一闪,沿着竹竿纵向一划,坚韧的竹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淡青色的竹肉,“云纹竹,竹皮坚韧,竹肉柔韧,纹理顺直,灵气导通性中上,是制符纸的良材。但并非每一都合用。”

他指着竹竿上一处颜色略深、纹路略显紊乱的地方:“此处曾生竹枝,疤痕未消,木质纹理已有变化,以此处竹肉制浆,灵气传导不均,成纸后便是瑕疵,绘制低阶符箓或可,中阶以上,绝不可用。”

他又走到另一堆颜色稍浅、竹节更密的竹子旁:“这是‘苦泪竹’,生长于山阴,竹质偏脆硬,灵气导通稍逊,但性偏阴寒,是制作某些特定水行、阴属符箓的辅料。处理时,浸泡需用寒泉,捶打力度、时间,都与云纹竹不同。”

徐青松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一边讲解,一边随手处理手中的竹材。他那双布满老茧、沾着竹屑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灵活,削、劈、剖、挑,动作简洁精准,带着一种独特的力量感。寻常需要斧凿才能处理的坚硬竹节,在他指尖那抹微弱却凝实的灵光下,如裁帛裂纸。

徐望看得目睛,努力将三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记在心里。他能感觉到,三叔指尖那看似微弱的灵光,实则蕴含着对灵力极其精妙的控制。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看明白了?”徐青松将手中处理好的几段竹料扔进旁边的水槽,“纸上得来终觉浅。你自己动手,从这堆云纹竹里,挑出十合用的,并去除枝叶、剖开成段。记住,疤节过多者不用,虫蛀者不用,竹龄不足三年者不用,纹理歪斜者不用。”

他将一把厚重而锋利的竹刀递给徐望。刀柄温润,显然是常用之物。

徐望接过竹刀,入手颇沉。他走到竹堆前,定了定神,开始按照三叔所说,仔细审视每一竹子。

起初,他看得极慢,用手触摸竹皮,凑近观察纹路,甚至俯身去嗅竹子的气味。云纹竹自有淡淡的清香,而疤节附近,气味似乎略有不同。他拿起一,学着三叔的样子,试图用竹刀剖开,却差点划到手。竹皮之坚韧,远超他想象。

不远处,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徐望抬头,看到斫青坊内,几个正在忙碌的年轻学徒正偷偷朝他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他们都是旁支或家生子,能在制符坊学艺已是难得,对这位因诡异符纹而备受瞩目的嫡长孙,心情颇为复杂。

徐望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竹刀。他知道,在这里,身份带来的尊重有限,唯有实打实的能力,才能赢得真正的认可。

他沉下心来,不再急于求成。回想三叔的动作,不是纯粹用力,而是手腕转动,带着某种巧劲。灵力……他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气感,顺着经脉缓缓流向指尖。这很吃力,他引气入体不过半年,灵力微弱且难以精细控。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艰难地攀附到指尖。徐望凝神,再次挥刀。这一次,竹刀切入竹皮的感觉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艰涩,但至少能划开了。

他一点点地剖开竹皮,去除枝叶,将竹子截成合适长短的竹段。动作笨拙,效率低下,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很耐心,一,两……

挑到第五时,他拿起一看起来青翠挺直的竹子,正要处理,三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放下。”

徐望一愣。

徐青松走过来,拿过那竹子,手指在竹节处一抹,指尖竟沾上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有虫。竹蠹幼虫,细微如尘,钻于竹节内膜之内,肉眼难辨。但你细看此处竹节颜色,是否比他处略暗?手触之,是否微有涩感,而非温润?”

徐望仔细看去,果然如此。他又伸手触摸,方才只觉得这竹子格外挺直青翠,此刻经三叔提醒,才发觉那竹节处确有极细微的差异。

“制符之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选材如识人,不光看皮相,更要观细微。”徐青松将竹子丢到一旁废料堆,“继续。”

徐望深吸口气,心中那点因初次尝试而起的些微自得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专注。他更加仔细地观察,触摸,甚至学着三叔的样子,凑近去闻。

头渐高,阳光穿过院中尚未散尽的薄雾,照在忙碌的人们身上。捶打竹浆的号子声、溪水冲刷声、远处焙云阁里纸张烘的窸窣声……各种声响交织。徐望浑然忘我,眼中只剩下手中的竹子和竹刀。

当他终于将十处理好的、符合要求的竹段放入水槽浸泡时,已近午时。双臂酸软,指尖被粗糙的竹皮磨得发红,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但他看着水槽中那一截截青白相间、纹理顺直的竹段,心中却涌起一丝难得的踏实感。

“尚可。”徐青松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扫了一眼水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一丝极淡的认可,却被徐望捕捉到了,“记住这感觉。符道基,不在空中楼阁的玄想,而在这一点一滴的实处。去用饭,未时三刻,到素心堂,学辨墨。”

“是,三叔。”徐望恭声应道,放下竹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身朝坊外走去。

经过那几个年轻学徒身边时,那几道目光依旧存在,但其中的轻视已少了许多,多了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徐望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制符坊。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徐家大宅深处。

这只是第一步。

他摊开手掌,晨间磨出的红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而在那纵横的掌纹之下,在无人可见的血脉深处,昨触碰《青符鉴》时留下的、那奇异符纹的微弱“烙印”,似乎在掌心余温的蒸腾下,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徐望握拢手掌,将那一丝异样感攥入掌心,迈步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坊内,徐青松看着侄子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水槽中那十浸泡的竹段。竹段处理得不算漂亮,甚至有些地方切口毛糙,但挑选的眼光和处理的步骤,却挑不出大毛病。尤其是那份沉得下心、耐得住烦的性子,在这般年纪,实属难得。

他抬头,望向祖祠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转身走向另一堆需要处理的“苦泪竹”。

制符坊的声响,依旧规律地回荡在秋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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