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到洗衣局的路,我走了三百二十四步。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濒临断裂的心跳上。路过宫道时,我看见墙上新贴的告示——明黄绢布,朱砂御印,悬赏万两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疼。两个太监正往告示前泼水,把昨天贴的、已经被人抠破的旧告示冲刷净。
“听说没有?”一个洗衣宫女边捶打衣物边低语,“宜和宫今早又搜出三本。”
“李公公亲自带人去搜的,箱子柜子全砸开,连恭桶都查了。”
“我那儿还有半本没看完呢……吓得我昨晚连夜烧了。”
“烧了好,沾上这东西,要掉脑袋的——”
话音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低头,用力搓洗衣物。大太监李德全带着一队人从月洞门走进来,皂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我的手指死死抠住木盆边缘。
李德全在院子里站定,那双细长的眼睛缓缓扫过我们这些跪在地上的宫女。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每个人的脸。
“都听着。”他的声音尖细而平直,“皇上已下旨,凡私藏、传阅《劣男劣女传》者,杖五十,发配辛者库。凡知情不报者,同罪。凡提供线索助擒作者者……”
他顿了顿,我听见周围有人屏住了呼吸。
“赏银千两,擢升三级。”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千两。三级。对一辈子挣扎在最底层的宫女太监来说,这是能改变命运的诱惑。
李德全很满意这种反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搜。”
那队人立刻散开,冲进洗衣局的每间屋子。砸柜声、翻箱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有个小宫女吓哭了,立刻被拖出去,院子里响起沉闷的杖击声。
我死死低着头,盯着盆里漂荡的衣物。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袖口内侧有一小片墨渍——是昨晚写稿时不小心蹭到的。我本该立刻洗掉,但昨晚太累了,想着今天再说。
现在那片墨渍正对着我,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你。”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抬头。”
我浑身一僵,缓慢抬起头。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我手里的木盆上。我的指尖在发抖,盆里的水荡开细碎的波纹。
“手怎么了?”他问。
“回、回公公……”我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天冷水凉,生了冻疮。”
这是实话。洗衣局宫女的双手,没有几个是完好的。
李德全又看了我一眼,终于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宫女。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
“慢着。”他又转回来,弯腰从我的木盆里拎起了那件月白中衣。
时间凝固了。
他拎着衣领,将那一片袖口内侧翻出来。墨渍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已经有些晕开,但依然能看出是字迹——我昨晚试着写一个新桥段,写了一半觉得不好,又划掉了。
“这是什么?”李德全的声音很轻。
“奴婢……奴婢不知。”我听见自己说,“许是哪位主子的衣裳,原本就有的。”
“是吗。”他将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墨是新墨,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这料子是宫女规制的棉布,不是主子们的丝绸。”
我的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而且,”他的手指摩挲着那片墨渍,“这字迹清秀工整,倒不像寻常宫女能写出来的。”
周围死一般寂静。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恐惧,好奇,还有蠢蠢欲动的算计。千两白银,擢升三级,足够让人出卖任何人。
“带她去暗房。”李德全淡淡道,“好好问问。”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我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经过院门时,我看见春杏惊恐的脸,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簌簌往下掉。
暗房在洗衣局最深处,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
我被按坐在一张硬木椅上,李德全站在我对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地爬满墙壁。
“名字。”他问。
“陆清辞。”
“哪个宫的?”
“冷宫洒扫,暂调洗衣局帮手。”
“识字?”
“……略识几个。”
他笑了,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瘆人:“略识几个,就能写出让满宫震动的话本?陆清辞,你当杂家是傻子?”
“奴婢不敢。”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真的不知道公公在说什么。那墨渍……许是奴婢前帮瑾妃娘娘宫里送衣裳时,不小心沾上的。”
“瑾妃宫里?”李德全挑眉,“哪个人?”
我脑子里飞速旋转:“是……是青黛姑娘。她让奴婢帮忙补个扣子,兴许是那时沾上的。”
这是赌。青黛是瑾妃的贴身宫女,两个月前确实找我补过衣裳。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承认——承认了,就说明她和“疑犯”有接触,她自己也脱不了系。
李德全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一下。
“去瑾妃宫里,传青黛。”他终于开口。
我被留在暗房里。门关上,油灯被带走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我。我蜷缩在椅子上,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一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光线刺痛眼睛。李德全走进来,身后跟着青黛。
青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慌,有犹豫,还有一丝……怜悯?
“青黛,你认识她?”李德全问。
“……认识。”青黛低头,“上月奴婢找她补过衣裳。”
“当时可曾见她写字?”
“不曾。”青黛答得很快,“洗衣局的宫女,哪有机会碰笔墨。”
李德全眯起眼:“那墨渍如何解释?”
青黛咬了咬嘴唇:“许是……许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蹭上的。那奴婢在瑾妃娘娘书房伺候,帮娘娘研墨,兴许是那时沾了袖口,又传给了她。”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李德全沉默了。
他在权衡。
青黛是瑾妃的人。瑾妃如今正得宠,父亲是吏部尚书。为一个疑似线索得罪瑾妃,值不值得?
“公公,”青黛忽然跪下,“这宫女若真是那作者,怎会蠢到把证据穿在身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想借公公之手除掉她——或是除掉她背后的人。”
这话说得妙。一下子把局面搅浑了。
李德全的目光在我和青黛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摆了摆手:“罢了。下去吧。”
我被推出暗房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阳光刺眼得让我流泪。
青黛匆匆走了,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跌跌撞撞回到住处——洗衣局后院一间漏风的矮房,和春杏同住。春杏不在,大概还在活。我扑到自己的铺位前,掀开草席,手伸进最下面一层稻草。
空的。
我的手僵在那里。
又摸了摸,确实空的。
我藏在草席下的手稿——七本完整的手稿,还有正在写的第八本开头——全都不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是搜房时被拿走了?还是……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青黛来找过我。
不是为补衣裳。她递给我一小块碎银,低声说:“我家主子想看你最新写的那章,今晚就要。”
当时《劣男劣女传》第六卷刚写完,讲的是一个宠妃如何利用娘家势力在宫外放印子钱,死民女的故事。我隐约听说瑾妃的哥哥好像在做什么生意……
我没多想,收了钱,当晚把稿子给了她。
但如果……如果青黛那时就怀疑我了呢?
如果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确认我的字迹,好回去比对那稿子?
我跌坐在冷硬的床板上,浑身发抖。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杏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清辞,你怎么了?脸白得跟鬼一样——”
“春杏。”我打断她,声音嘶哑,“你今天……有没有动过我床铺?”
“没有啊。”她茫然,“怎么了?”
“有没有看见……看见谁进来过?”
春杏想了想,摇头:“我一直在前院洗衣,没注意。不过……”她压低声音,“晌午那会儿,我好像看见青黛姑娘在咱们屋外转了一圈。”
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我闭上眼,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完了。
青黛只要把手稿和我的字迹比对,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她或许不会立刻告发——她想得到什么?钱?还是用这个把柄控制我,让我为她写东西?
不,不对。
如果只是想控制我,她今天就不会在李德全面前帮我说话。她完全可以任由我被抓,然后再拿着证据去领赏。
除非……
除非她想要的不是赏银。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如果青黛自己,就是那个想找出作者的人呢?
如果瑾妃——或者瑾妃背后的什么人——也在找《劣男劣女传》的作者,不是为了交给皇上,而是为了……
灭口。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床板,疼得我倒吸冷气。
“清辞,你到底怎么了?”春杏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我的手一样抖。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春杏,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盯着她的眼睛,“帮我烧了一样东西。”
我从贴身里衣的夹层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这是第八本的完整大纲,上面有所有人物的真名暗喻,是我最大的秘密。
春杏接过去,手指颤抖:“这、这是……”
“烧了。”我握紧她的手,“立刻,马上,别让任何人看见。”
她用力点头,眼里涌出泪:“清辞,你别吓我……”
我没再说话,转身冲出屋子。
夕阳西下,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栅栏。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找青黛。
在她把手稿交给任何人之前,拦住她。
哪怕是要跪下来求她,哪怕是要用更大的秘密交换——比如告诉她,我知道瑾妃哥哥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能写得更详细,详细到足够让她主子全家掉脑袋。
穿过洗衣局后院时,我看见晾衣绳上飘荡的衣物。
那件月白中衣还在,袖口的墨渍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我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青黛今天帮了我。
如果她要害我,完全可以当场指认。
除非……
除非她帮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活着。
需要我继续写。
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宫道。瑾妃的永和宫在东六宫,从洗衣局过去要经过御花园。天色渐暗,宫灯陆续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快到永和宫时,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想抄近路。
刚转过假山——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我惊恐地挣扎,却被一股大力拽进假山后的阴影里。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疼得我眼前发黑。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月光从假山缝隙漏进来,照亮了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习武之人的手。
我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个年轻侍卫,穿着御前侍卫的装束,腰佩长刀。他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我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我。
“陆清辞,”他低声叫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死吗?”
我瞪大眼睛。
“永和宫已经被盯上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李德全的人就在附近,等着抓去瑾妃宫里的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刚被审问过,又急着去找人的。”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青黛已经招了。”他说,“半个时辰前,她交出了所有手稿。”
我腿一软,往下滑,被他牢牢架住。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叠纸。
借着月光,我看见最上面一页熟悉的字迹——是我的字。《劣男劣女传》第六卷,青黛买走的那份。
但下面还有别的。
是我藏在草席下的那七本手稿。
全都在。
“你……”我抬头看他,脑子一片混乱。
“青黛交出去的是誊抄本。”他松开捂着我嘴的手,但依然将我困在石壁和他之间,“字迹模仿得很像,但细节有出入。李德全已经派人去查证,至少能拖到明天。”
我 clutching 着那叠手稿,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听见自己问,“你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刻将我往阴影深处推了推,自己侧身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脚步声过去了。
月光移动,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我看见他下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我叫沈不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御前三等侍卫。”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妹妹在冷宫。”
我怔住了。
冷宫。
那些被遗忘的、疯癫的、枯坐的女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妹妹。
“她以前爱笑,爱写字,爱看话本。”沈不言的声音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进了冷宫第三年,她开始不说话。第四年,她不认人了。第五年,她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上个月,我去看她。”他说,“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看得笑出了声。”
我的呼吸停了。
“那是《劣男劣女传》第三卷。”沈不言一字一句道,“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假山外风声呜咽。
我握着手稿,纸张被汗水浸湿,变得柔软。
“所以……”我的喉咙发紧,“你不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他直起身,退开一步,但依然挡在我和外面的世界之间,“我帮你掩护,让你继续写。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
“第一,永远别让人知道你是谁。”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第二,在下一卷里……给我妹妹写个好结局。”
我愣住了。
“她叫沈知微。”他说这个名字时,声音温柔了一瞬,“住在冷宫西侧第三间。她最喜欢海棠花,以前总说,想有个院子,种满海棠。”
远处传来梆子声。
“该走了。”沈不言侧耳听了听动静,“李德全的人还会再搜。这些手稿,今夜必须处理掉。”
“怎么处理?”我哑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火光骤亮,照亮我们之间方寸之地。他接过我手里的手稿,一页页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夜风卷走,散入黑暗。
我看着自己写了三个月的心血在火中消失,竟奇异地没有觉得痛。
反而有一种解脱。
“新的稿子,”沈不言踩灭火星,声音恢复冷静,“写完后给我。我帮你传。”
“你不怕被牵连?”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我既然找上你,就想好了后果。”
梆子声又响了,更近了些。
“记住,”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三之内,皇上一定会加大搜查力度。这三天,什么都别写,什么都别做。像以前一样,当你的洗衣宫女。”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
在冰冷的石壁上,许久没动。
手心里还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余温。
还有他塞给我的另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我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小盒伤药。
和一张字条。
字迹遒劲,只有八个字:
“活着写完,我护你周全。”
夜风吹过,宫灯摇曳。
我握紧那张字条,忽然想起《劣男劣女传》第七卷里的一句话:
“这深宫啊,吃人也不吐骨头。但有时候,偏偏是在骨头缝里,能长出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比如一个侍卫为他妹妹求的圆满。
比如一个写书宫女绝处逢生的希望。
我走出假山,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还没亮,我就被推醒了。
春杏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惨白如纸:“清辞,快起来……又、又来了。”
砸门声像擂鼓一样撞进耳朵。
我几乎是滚下床的,手忙脚乱套上外衣。刚系好衣带,门就被踹开了,三个太监冲进来,为首的是李德全的儿子小顺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陆姑娘,又见面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这次没再翻箱倒柜——昨天已经翻得底朝天了。小顺子径直走到我面前,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铺着红绒布,布上放着一叠纸。
是我的字迹。
不,不完全是我的。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青黛交出去的“誊抄本”。但上面多了些东西——朱砂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页边。
“认得吗?”小顺子问。
我摇头。
“这是从瑾妃宫里搜出来的。”他拿起最上面一页,对着灯光,“正文是你的——哦不,是那个不知死活的作者的。批注是青黛的。”
我的指尖冰凉。
“青黛姑娘很有意思。”小顺子慢条斯理地说,“她在批注里写了些……不该写的东西。比如这一处——”
他指着第六卷里的一段。我写宠妃的哥哥在外放印子钱,得一个老秀才投河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