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志强对我很好,公婆也通情达理,从没因为我家境普通而看轻我。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志强打理家里的生意,我们按揭买了房,虽然要还贷款,但子过得有滋有味。
大伯那50块钱的随礼,成了我们家族里一个隐秘的笑话。
亲戚们私下议论,但没人当面提。
倒是母亲有次不小心说漏了嘴,被父亲责备了一通:“大哥再不对也是大哥,家丑不可外扬。”
母亲红着眼睛说:“我就是替文文委屈,亲大伯这样做,让孩子在婆家怎么抬头?”
我安慰母亲:“妈,别想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不在乎那点钱。”
话虽如此,但每次家族聚会见到大伯,我心里那刺就会隐隐作痛。
大伯依旧风光,工厂规模扩大了,换了辆更贵的车。
堂哥张宏伟毕业后进了大伯的工厂,挂了个副经理的职位,整天开着好车到处晃悠。
每次见面,他都会“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又买了什么名牌,去了哪里旅游。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和志强回娘家拜年。
按照习俗,新婚夫妇要给亲戚送年礼。
我们准备了不少礼品,给大伯家的自然是最贵重的——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还有上等的海参礼盒。
母亲有些舍不得:“给他那么好的嘛?他当年就给你50。”
我笑笑:“妈,礼数要周到,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
大年初二,我们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大伯家。
大伯母王秀莲开门时,眼睛在我们手上的礼品袋上转了好几圈。
“哎哟,文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大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见我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大伯,伯母,新年好,给您拜年了。”我和志强恭敬地说。
“好,好,坐吧。”大伯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堂哥张宏伟从楼上下来,穿着崭新的名牌运动服,头发梳得油亮。
“文文回来了啊,听说你现在在搞设计?一个月能挣多少?”他一坐下就问这种让人尴尬的问题。
志强替我解围:“文的是创意工作,不能光看工资。”
“创意工作?”堂哥嗤笑一声,“不就是画图的嘛。要我说,还不我爸厂里做文员,好歹稳定。”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仍保持微笑。
大伯这时开口了:“宏伟说得对,女孩子还是求稳定好。文文啊,你要是想换工作,大伯厂里随时欢迎。”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贬低我的职业。
“谢谢大伯,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我平静地说。
坐了一会儿,我们准备离开。
大伯母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来,文文,拿着,压岁钱。”
很薄,我捏了捏,大概200块。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新婚夫妇第一年拜年,近亲长辈最少也要给800-1000的压岁钱。
200块,又是这种打发叫花子的做法。
“谢谢伯母。”我接过红包,脸上笑容不变。
走出大伯家,志强握紧我的手:“你这大伯,真是够可以的。”
我苦笑:“习惯就好。”
上车后,我拆开红包,果然是两张一百元纸币。
志强摇摇头:“算了,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有钱越抠门,还觉得自己特精明。”
我把钱收好,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的亲大伯,我父亲的亲哥哥。
回到家,母亲问起拜年情况,我轻描淡写地说挺好。
父亲在一边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大哥给压岁钱了吧?多少?”
“200。”我说。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报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看报,仿佛那版面有无限吸引力。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搂住她的肩:“妈,真没事,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母亲声音哽咽,“他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人?咱们家是没他有钱,但也没占过他便宜啊!当年你爸帮他多少忙,他都忘了?”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厨房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少说两句吧,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母亲冲出厨房,“他把你当自家人了吗?文文结婚给50,过年给200,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父亲放下报纸,脸色难看:“那你要我怎么办?去跟他吵?跟他闹?让全家族看笑话?”
“看笑话的是他!不是我们!”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那天的年夜饭,吃得格外沉默。
晚上,躺在床上,志强轻声说:“以后少跟你大伯家来往吧,这种亲戚,不走动也罢。”
我叹了口气:“哪那么容易,我爸那边…”
是啊,中国人讲究亲情伦理,有些关系,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更何况父亲是个极重兄弟情义的人,即便心里有疙瘩,也绝不会主动撕破脸。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公婆,早早开始准备婴儿用品。
母亲更是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带来各种补品。
怀孕四个月时,家族里有个聚会,庆祝我外婆八十大寿。
我和志强自然要参加,虽然我孕吐得厉害。
宴席上,亲戚们围着我嘘寒问暖,都夸我有福气,嫁得好,现在又要当妈妈了。
大伯一家来得很晚,大伯母一见到我,就大声说:“文文这肚子尖,肯定是男孩!”
我笑了笑:“男孩女孩都好。”
大伯坐下后,看了看我:“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我说。
“哦。”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头和旁边的亲戚聊起了生意。
酒过三巡,大伯喝得有点多,话开始多了起来。
“现在养孩子可不容易啊,粉、尿布、上学、补习班,哪样不要钱?”他对着一桌人说,“所以说啊,婚姻得门当户对,不然压力大得很。”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伯似乎没察觉,继续说:“我厂里有个工人,娶了个漂亮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现在生了孩子,两口子天天为钱吵架。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结这个婚。”
我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志强在桌下握住我的手,示意我冷静。
母亲忍不住开口:“大哥,你这话说的,穷人家孩子就不配结婚了?”
大伯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条件差太多,迟早出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父亲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赶紧拉住父亲:“爸,坐下吧,大伯喝多了。”
那天的聚会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在哭:“他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
父亲沉默地开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着车窗,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心里那刺,已经长成了一棵荆棘,缠绕着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