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维修通道的阴冷和那个电子合成音的威胁，像跗骨之蛆，盘踞在林晚晚的骨髓里。黎明前最黑暗的几个小时，她瞪大眼睛蜷缩在休息室角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昏黄灯光下盖着布的、散发着血腥味的僵硬轮廓，和那句“让你父母也来参观一下”。
钻石手链重新戴回腕上，不再是顾承泽的标记，更像一道嵌入血肉的冰冷镣铐。她是标本，是诱饵，现在又多了一重身份——傀儡。被看不见的线拉扯着，悬在顾承泽的解剖台和幕后黑手的屠宰场之间。
天色在极度煎熬中，终于泛起一丝灰白。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是周凛。他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锁（果然如她所料，从未真正锁死）。他端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白粥，小菜，水煮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苍白如鬼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托盘放在小桌上。
“林小姐，请用早餐。半小时后，顾总会过来。”声音平板，告知，而非商量。
顾承泽要过来。在她经历了太平间惊魂之后。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林晚晚没有胃口，但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温热的粥。食物下肚，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毫。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半小时后，顾承泽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或连夜工作中抽身。他的脸色比昨夜在标本间时更显疲惫，眼下阴影浓重，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没有走进狭小的休息室，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上下打量。
“睡得不好？”他问，语气平淡。
林晚晚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需要刻意表演，她此刻的状态就是最好的答案——惊魂未定，憔悴不堪。
顾承泽看了她几秒，忽然说：“苏晴醒了。”
林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醒了？这么快？在赵勇刚死，她刚被威胁之后？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承泽，脸上的震惊和一丝混杂着恐惧的茫然无比真实：“她……她怎么样了？说了什么？”
顾承泽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想知道？自己去看。”
他要带她去见苏晴？在她刚刚被威胁“不要多问，不要多说”之后？这又是一重试探，还是……
林晚晚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跟着顾承泽走出休息室，周凛沉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去ICU，而是走向同一楼层另一端的VIP监护病房。这里的安保明显更加严密，走廊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的保镖，见到顾承泽，无声颔首。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医疗仪器规律的低鸣。
顾承泽推开门，示意林晚晚进去。
病房宽敞明亮，窗户拉着薄纱，阳光柔和地透进来。苏晴躺在病床上，身上依旧连着不少监控管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裂，双目紧闭。但她的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生命监测仪上的波形稳定。
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专家模样的医生和两名护士守在旁边。
看到顾承泽进来，医生连忙起身：“顾先生。”
“情况怎么样？”顾承泽问，目光落在苏晴脸上。
“苏小姐凌晨四点半左右恢复意识，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情绪很不稳定，伴有片段性失忆和认知混乱。她对坠楼前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甚至对当晚酒会的大部分记忆都是断裂和扭曲的。”医生谨慎地汇报，“我们给她做了初步神经认知评估，结果……不太理想。脑震荡的影响加上可能的精神创伤，导致她目前的记忆可信度存疑。”
失忆。认知混乱。记忆可信度存疑。
林晚晚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点，但随即又提得更高。失忆，可能意味着安全，但也可能意味着，她无法为自己辩白，也无法提供任何对幕后黑手不利的线索。而且，“扭曲”的记忆，有时候比完全失忆更危险。
仿佛感应到有人注视，病床上的苏晴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柔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迷茫，像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她的目光毫无焦距地移动着，掠过天花板，掠过仪器，最后，落在了床边的顾承泽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涩的声音：“承……泽？”
顾承泽走近一步，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或者说，是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引导意味的平静：“是我。苏晴，你感觉怎么样？”
苏晴看着他，眼神依旧涣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滚落，滑入鬓角。
“疼……好疼……”她呜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试图抬手，却因为牵动伤势而痛得蹙紧眉头，“全身都疼……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的哭泣和话语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混乱。
顾承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右手，动作是林晚晚从未见过的轻柔。“你在医院。你出了点意外，摔伤了。别怕，现在安全了，好好休息。”他低声安抚，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意外？”苏晴茫然地重复，眼泪流得更凶，“什么意外？我……我只记得好晕，好热……好像有人拉我……然后就是黑，好黑……还有疼……”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情绪开始激动，“谁？是谁拉我？是不是……是不是她？那个……那个女人！”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狂乱，开始在房间里搜寻。
然后，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晚晚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晴死死盯着林晚晚，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混合着恐惧、憎恨和极度困惑的情绪。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是她！是她！”苏晴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破裂，拼命想挣脱顾承泽的手，指向林晚晚，“是她害我！她给我喝了东西！她推我！她要我！！” 她的指控混乱而激烈，毫无逻辑，却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惧。
护士连忙上前按住她，医生迅速调整药剂。
林晚晚站在原地，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苏晴记得！至少，记得一些扭曲的片段！而且，直接指认了她！
顾承泽松开了苏晴的手，站直身体，转过来，看向林晚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仿佛苏晴的指控，早在他预料之中。
“不……不是我！”林晚晚后退一步，脸色惨白，摇着头，泪水瞬间涌出，“苏小姐，你认错人了！我怎么会害你？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无法继续说下去。她能说什么？说苏晴试图侵犯她？在苏晴如此惨状和混乱的指控下，只会显得她冷血无情，像是在推卸责任。
“出去。”顾承泽对林晚晚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晚晚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判了，踉跄着退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苏晴断续的、充满恨意的哭喊和咒骂。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苏晴醒了，却成了她最致命的“证人”。失忆，混乱，但那份指向她的恐惧和恨意，无比真实。
病房内，隐约传来顾承泽低沉安抚苏晴的声音，和医生护士忙碌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打开。顾承泽走了出来，周凛跟在他身后。顾承泽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冷峻，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林晚晚，对周凛吩咐：“送她回休息室。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再接近这间病房。”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晚，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深思，还有一丝极淡的、林晚晚看不懂的情绪。
“她现在的状态，说的话不能完全当真。”顾承泽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分析，“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脑部损伤，记忆混淆，产生被害妄想是常见症状。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植于潜意识的强烈恐惧和指向性，往往有其源。林晚晚，你真的确定，那晚在包厢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吗？或者，有没有可能，发生了什么，是你自己也‘忘记’，或者……‘选择忘记’的？”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她勉强维持的防线。
苏晴混乱的指控，可能是妄想。但顾承泽的怀疑，却是基于逻辑和人性。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否认？显得苍白。承认？万劫不复。
顾承泽没有等她回答，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他转过身，对周凛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周凛走上前，对林晚晚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晚机械地站起身，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周凛带回那间狭小的休息室。门，再次在她身后关上。
她扑到床边，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布料，不让绝望的呜咽泄出。
苏晴醒了，却成了向她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刀。
顾承泽看似冷静，却将她的嫌疑又推向了更深的悬崖。
而太平间里的威胁言犹在耳，她甚至无法向顾承泽透露半分。
三面夹击，绝境。
腕间的钻石手链冰冷刺骨，仿佛在提醒她双重傀儡的身份。
她该怎么办？继续扮演“无辜受害者”，在苏晴益可能的“清晰”指控和顾承泽越来越深的怀疑中等待判决？还是冒险向顾承泽部分坦白（比如被威胁），祈求他的保护，却可能立刻招致幕后黑手的灭口，甚至牵连父母？
或者……有没有第三条路？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在她冰冷的脑海中幽幽亮起。
如果，苏晴的“记忆”不可靠。
如果，顾承泽的“逻辑”并非无懈可击。
如果，幕后黑手想要她“观察”顾承泽……
那么，她是否可以利用这种“观察”的身份，反过来，获取一些信息？一些关于幕后黑手，或者关于顾承泽真实意图的信息？
风险极高，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眼神却不再完全是绝望的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属于困兽的决绝火焰。
苏晴的苏醒，没有带来真相，反而让天平更加倾斜，让棋局更加混沌。
而她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砝码，是否能在夹缝中，找到撬动棋盘的那一丝可能？
她擦眼泪，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但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在顽强地燃烧。
她回到床边坐下，开始努力回忆太平间里那个电子合成音的每一个字，回忆顾承泽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观察，聆听，传递……
也许，这不仅仅是枷锁，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更多秘密，也打开她自己生路的，危险的钥匙。
游戏，进入了更诡谲的下一局。棋子，或许也能有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