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青站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拿出一瓶有些年头的茅台酒。
瓶身落了灰,那是结婚时贺云骁战友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喝。
“喝一杯吧。”两个白瓷酒盅,倒满。
酒液清亮,线一样拉长,落入杯中激起细小的泡沫。
“算是……庆祝。”
“庆祝什么?”贺云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到酒,喉结还是滚了一下。
“庆祝孟晴身体好转。”
姜慕青举起杯子,目光沉静,“也敬咱们……这几年的子。”
贺云骁听着这话有点别扭,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真的想通了要服软,拿好酒来讨好他。
他接过酒盅,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心里那股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就对了嘛。
只要她懂事,不闹腾,这个家还是好的。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他抿了一大口酒,辛辣入喉,浑身舒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意。
“以后别再拿那种晦气话吓唬人,听着就不吉利。”
“快过年了,要多说吉祥话,懂吗?”
“咱们好好过子,孟晴是外人,咱们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
姜慕青看着他仰头喝酒的样子,眼底满是讽刺。
她手腕轻轻一翻。
“哗啦——”
那一盅清冽的茅台酒,全泼在了水泥地上。
酒液在地上一字排开,滋啦一声,迅速渗入缝隙,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贺云骁正闭着眼咂摸酒味,本没注意她的动作,只听到水声,随口道:“怎么洒了?这可是好酒,别毛手毛脚的。”
姜慕青看着那渗入地面的酒渍,轻声说道:
“是啊。”
这杯酒,敬黄泉路上的糖糖,也敬死了心的自己。
“以后……再也不会闹了。”
满屋子都是散不开的酱香味,掩盖了原本的霉味和寒气。
贺云骁这会儿心情舒畅,看着姜慕青那张虽然苍白却难得顺从的脸,心里甚至生出一丝久违的怜惜。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他撸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特意亮了亮手腕上那块梅花牌手表。
“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没关火,大师傅今晚好像做了红烧肉,我去打两个菜回来。咱俩……好好喝两杯。”
姜慕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把那个空了的酒盅重新摆正。
贺云骁见她没反对,权当她是默许了,心里更是踏实了几分。
他拿起茶几上的铝制饭盒,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慕青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的煤炉上。
之前烧断的风筝骨架已经化成了灰,混在煤渣里,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为了肚子里的这个,也为了攒足力气离开,她得吃。
不仅要吃,还得吃得好。
没过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贺云骁带着一身风雪气,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还没打开盖子,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就窜了出来。
“来,趁热。”
贺云骁把饭盒盖子一掀,热气腾腾。
一份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汤汁浓稠。
另一份是油炸花生米配着醋溜白菜,看着就开胃。
他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递给姜慕青一双,又给她的杯子里倒了半杯茅台。
“这酒烈,你少喝点,暖暖身子就行。”
贺云骁自己倒满了一杯,跟姜慕青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慕青,前阵子是我忙,确实有点忽略了你。”
贺云骁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姜慕青的碗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宠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照顾孟晴多了点。”
“但你想想,孟军是为了救我没的,他临死前就这么一个妹妹托付给我,我能不管吗?做人不能没良心。”
良心……
姜慕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
以前,家里只要有肉,她第一筷子永远是夹给糖糖,第二筷子夹给贺云骁,自己只用肉汤拌饭吃。
那时候贺云骁总说:“你爱吃肥的,瘦的给孩子。”
其实她不爱吃肥的,她只是想省下来给他们爷俩吃。
现在,糖糖没了。
这肉,终于轮到她吃了。
“嗯,应该的。”姜慕青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她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尝不出一丁点香味。
只有一股子咸味,那是流进嘴里的泪,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你懂事就好。”贺云骁满意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浑身舒坦。
他看着姜慕青把肉吃了,心里那点愧疚感彻底烟消云散。
看吧,没有什么是一顿红烧肉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买一瓶雪花膏。
女人嘛,总是要哄的。
“其实孟晴也不容易,孤身一人在城里,身体又不好。”
贺云骁一边剥着花生米,一边像是拉家常一样说道。
“等过阵子她病好了,我打算帮她在服务社找个清闲点的活儿。”
“到时候她有了着落,我就能腾出手来多顾顾家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慕青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热切了几分。
“糖糖现在也大了,你也该收收心。咱俩……也是时候再要个孩子了。”
“要是能生个儿子,正好凑个好字。我看老赵家那小子虎脑的,挺招人稀罕。”
再要个孩子,生个儿子?
姜慕青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
她的糖糖尸骨未寒,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穿着那条没来得及转圈的蓝裙子。
而这个当爹的,嘴里嚼着花生米,喝着茅台酒,在这里盘算着要生个儿子来“凑个好字”。
多讽刺啊。
贺云骁,如果让你知道,你的女儿已经死了,按计划生育的规定,你确实可以合法地生二胎了。
你会高兴吗?
是不是还得买挂鞭炮庆祝一下,终于有机会生儿子了?
“怎么了?”贺云骁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是不是屋里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