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哑巴了?”
贺云骁见姜慕青不吭声,眉头锁得更紧,几步跨过来,带起一阵寒风。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责备:
“平时你不是把糖糖当眼珠子护着吗?这么大的雪,路都结冰了,你让她去姥姥家?万一摔着碰着怎么办?”
姜慕青依旧坐在床沿上,手掌下的床单粗糙冷硬。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妈想她了。”
她撒谎撒得面不改色,连心跳都没有乱一拍,“上午趁着雪小,托隔壁李嫂顺路捎过去的。”
贺云骁听了这个解释,紧绷的脸色松缓了几分。
李嫂是是个热心肠,办事也稳妥,他倒是不怀疑。
“那也没必要这么急。”贺云骁一边解开领口的风纪扣,一边把那件沾了雪沫子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糖糖身子骨本来就弱,你就不能等天晴了再送?”
“等不了。”
姜慕青看着他忙活,声音很轻,“糖糖说,这个家太冷了,她待不住。”
贺云骁挂衣服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了眼那个早已熄灭的煤炉子,屋里确实冷得像冰窖。
“也是你懒。”他有些嫌弃地走过去,拿起火钳捅了捅炉膛里的死灰。
“这么大个人在家,连个火都生不好。孩子能不觉得冷吗?”
火钳搅动煤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几截没烧净的竹篾混在黑灰里翻了出来。
贺云骁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上周扎了一半的风筝骨架。
“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火钳夹起那截烧黑的竹子,眉头又立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恼火。
“我好不容易削好的骨架,答应给糖糖做老鹰的,你怎么给烧了?”
“那是我的心血!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心血?
姜慕青看着那截焦黑的竹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真是好一个心血。
他的心血是陪孟晴过生,是给孟晴修灯泡,是给孟晴的侄子买蝴蝶风筝。
至于给糖糖的,不过是几随手削出来的烂竹子,扔在墙角落了一周的灰,连张蒙风筝的纸都没贴上去。
“烧了火旺。”
姜慕青站起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反正她也用不上了。”
“什么叫用不上了?”
贺云骁把火钳重重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响。
“等她从姥姥家回来不就能玩了?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对,存心不想让这个家安生!”
他气呼呼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是家里唯一的一张皮沙发,也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专座。
“行了,烧了就烧了吧。”
贺云骁似乎是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赶紧生火,给我下碗面,孟晴那边也不爱吃医院食堂,一会你多煮点,我带过去。”
又是孟晴。
姜慕青站在原地没动,一动不动。
“怎么?还没闹够?”贺云骁见她不动,刚压下去的火又要窜上来。
“刚才在医院不是都说通了吗?你怎么回来又摆这副死人脸?”
“面缸空了。”
姜慕青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没面粉了。”
贺云骁噎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每个月的粮票和津贴都是他在管。
这个月因为给孟晴买了进口药和营养品,给家里的生活费确实少了点。
“行,这是我的疏忽。”
贺云骁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和几张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拍在茶几上。
“拿去,多买点细粮,别抠抠搜搜的。再去买两斤肉,给孟晴……顺便也给你自己补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慕青有些消瘦的身形,语气软了几分,自以为是地施舍着温情。
“你也别怪我偏心。孟晴那是病号,你是军嫂,要有奉献精神。”
“等过几天,我带你去百货大楼买那双你看了好几次的小皮鞋。”
那双小皮鞋。
姜慕青记得。
那是上次逛街,她多看了两眼,想买给糖糖穿的。
当时贺云骁说:“小孩子脚长得快,买那么贵的皮鞋浪费,穿两块钱的布鞋就行了。”
现在,他终于舍得买了。
可惜,糖糖已经穿上了,穿在脚上,躺在那个冰冷的柜子里。
“不用了。”
姜慕青没有去拿茶几上的钱,而是转身走到那个墨绿色的皮箱旁,蹲下身继续整理东西。
贺云骁这才注意到那个敞开的皮箱。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服,那是姜慕青下乡时的衣裳,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
“你翻这些破烂什么?”
贺云骁皱眉走过来,用铮亮的军靴踢了踢箱子角。
“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把这些旧东西翻出来也不嫌晦气。”
“赶紧收起来,看着就穷酸。”
“还有这个箱子,还是结婚时候的吧?皮都掉光了,扔了算了。”
姜慕青的手指轻轻抚过箱子上斑驳的痕迹。
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洗洗晒晒,还是能用的。”
姜慕青低着头,没让他看见眼底的寒意。
“要是哪天要出远门,也能用得上。”
“出远门?你能去哪?”
贺云骁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的不以为然。
“离了我,离了这个大院,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安心在家把子过好才是正经。”
在他眼里,姜慕青就是依附在他身上的一藤。
离了他这棵大树,她只有枯死这一条路。
所以他肆无忌惮,所以他有恃无恐。
姜慕青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箱子合上,扣好锁扣。
“咔哒”一声。
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
“贺云骁。”姜慕青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
“什么?”他不耐烦地应道,手里正在翻找净的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