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两扇锈迹斑斑却透着威严的大铁门出现在眼前——红星纺织厂。
那里是她的「娘家」，是她曾经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正是下午上工的时间，厂子里机器轰鸣，“哐当哐当”的织布声像心跳一样有力。
大喇叭里正放着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女高音高亢嘹亮，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朝气和奔头。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正说说笑笑地往车间走，她们脸上洋溢着自信，那是手里捧着铁饭碗，心里有底气的模样。
姜慕青站在大门口的阴影里，有些恍惚。
五年前，她是厂里宣传科的一把好手，写得一手好文章，画得一笔好板报。
那时候她扎着两个麻花辫，走路带风，眼里有光。
直到遇到了贺云骁。
他说：“慕青，我不舍得你这么辛苦，回家吧，我养你。”
一句“我养你”，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让她心甘情愿地辞了职，洗手作羹汤，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影子，最后连女儿的命都没护住。
如果当初没辞职，现在的她，是不是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热茶，和同事们讨论着这一期的板报主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既然要走，就得把以前的那个姜慕青找回来。”
姜慕青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哎哎！那是啥的？探亲还是办事？过来登记！”
门卫大爷从传达室窗户里探出头，老花镜搭在鼻梁上，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大爷，我找宣传科的聂蓝芝。”
姜慕青拉下一点围巾，露出一张惨白消瘦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
“我是她以前的同事，姜慕青。”
“啥？小姜？姜大才女？”大爷眯着眼，脑袋往前探了又探，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个乖乖！这一晃两三年没见，咋瘦成这副样子了？刚才我想没敢认啊！”
瘦脱相了。
连看大门的大爷都心疼，只有枕边人觉得她是装的。
姜慕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是啊，带孩子累的。”
进了厂区，熟门熟路地摸到办公楼二楼。
还没进宣传科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脆生生的骂声，透着股泼辣劲儿：
“这版排得像什么话？红配绿，赛狗屁！重做！标题字号再大一号，拿去给我返工！”
是聂蓝芝。
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火爆脾气。
姜慕青站在门口，听着这久违的骂声，眼眶突然就热得发烫。
这五年……
贺云骁把她圈养在大院里，断了她的社交，断了她的工作，甚至让她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只有聂蓝芝，当初为了拦着她不让她嫁给贺云骁，在宿舍里跟她大吵一架，差点绝交。
后来结婚那天，聂蓝芝没来喝喜酒，只是托人送来一床大红的缎面被子，里头夹着张纸条：
【路是你自己选的，要是哪天走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
那时候姜慕青被爱情冲昏了头，觉得聂蓝芝是见不得她好，嫁给团长多风光啊，那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现在回头看，那是把她往火坑外拽的最后一只手。
“叩叩。”
姜慕青抬起手，在敞开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公桌后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手里还捏着半削得尖尖的红蓝铅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谁啊？不是说了别……”
聂蓝芝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白天见了鬼，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摔断了笔芯。
“姜……姜慕青？”
聂蓝芝撑着桌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刺啦一声响，她声音有些抖，“是你吗？”
姜慕青摘下围巾，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蓝芝，是我。”
“你……”
聂蓝芝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这一看，聂蓝芝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以前的姜慕青，那是厂花，皮肤白里透红，脸颊饱满得像刚熟的水蜜桃。
现在的姜慕青，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个纸扎的人，风一吹就能倒。
“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聂蓝芝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姜慕青的胳膊上，又恨又气，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就是那个团长给你的好子？啊？你就把自己过成这副德行？你当年的心气儿呢！”
姜慕青被拍得身子一晃，却没觉得疼。
她笑了笑，伸手握住聂蓝芝的手。
那手上有墨水的味道，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暖呼呼的。
“你说得对。”姜慕青轻声说，“当初，我不该不听你的。”
这一句话，把聂蓝芝所有的责备和怒火都堵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窝子的酸楚。
“行了，别在这杵这让人看笑话。”
聂蓝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反手“砰”地关上办公室的门，把姜慕青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倒水。
搪瓷缸子里倒满了热水，聂蓝芝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掏出一罐红糖，狠狠挖了两大勺放进去。
“喝吧，暖暖身子。”
聂蓝芝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眼神犀利，单刀直入。
“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当初跟我断了联系，今天突然跑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她盯着姜慕青的眼睛：“说吧，是不是那个姓贺的欺负你了？他打你了？”
“他要是敢动你一指头，老娘这就去妇联告他！管他什么团长师长的！”
聂蓝芝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里的水都在晃，红糖的甜味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姜慕青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子，指尖的冰冷被一点点驱散。
心里那块冻得发硬的地方，终于渗进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没打我。”
姜慕青垂下眼帘，看着深红色的糖水倒映着自己憔悴的脸，“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聂蓝芝显然不信，狐疑地打量着她。
“真的就是看……看看你。”姜慕青不敢看聂蓝芝的眼睛。
聂蓝芝见她不想多说，也就没再继续追问，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对了，听说你生了个可爱的闺女?“
“名字……是叫糖糖吧？”
“人呢？怎么没带过来给我瞧瞧？我还给孩子攒了几尺花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