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糖糖”两个字，姜慕青端着搪瓷缸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红糖水泼出几滴，生生烫在手背上。
皮肉生疼，却抵不过心口被乱麻勒紧的疼。
“糖糖……去姥姥家了。”
姜慕青低下头，木着一张脸，重复着那个骗了贺云骁的谎言。
她多希望这个谎言是真的……
聂蓝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她把手里的半截铅笔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
“慕青，咱俩认识快十年了，我太了解你了。”
聂蓝芝伸手，覆在姜慕青冰凉微颤的手背上，声音放软了，却直戳人心。
“你这人，一撒谎就不敢看人的眼睛。”
“别拿这套糊弄我。到底咋了？是不是……子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了。
这五个字，撬开了姜慕青的心。
她抬起头，迎上聂蓝芝关切的目光，眼泪断了线，砸进深红色的糖水里。
“蓝芝。”姜慕青的声音在发颤，“我要走了。”
“走？去哪？回娘家？”
“不。”姜慕青摇摇头，眼神透着决绝的死气，“我要……带糖糖，走得……远远的。”
聂蓝芝愣住了。
她太了解姜慕青了。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当年为了嫁给贺云骁，她能跟全家闹翻。
现在说要走，那绝对不是一时冲动。
“想好了？”聂蓝芝没有劝，也没有问原因，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姜慕青无比认真的点点头。
“行，不管你去哪，缺钱还是缺介绍信，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弄到，你就吱声。”
“不缺。”姜慕青摇摇头，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姜慕青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展开来，是一幅用铅笔勾勒的画。
画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蓝色的公主裙，手里拿着一只燕子风筝，正在草地上奔跑。
小丫头笑得眼睛弯弯，嘴角有两个小梨涡。
那是糖糖。
“给你。”姜慕青把画推过去，声音哽咽。
“我也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张画……你就当个念想吧。”
聂蓝芝接过画，看了一眼，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丫头……眉眼真像你。”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画夹进工作笔记里，郑重得像藏什么宝贝。
“行，我替你收着。”
“等你安顿好了，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
姜慕青苦笑一声，没说话。
不会有信了。
再过五天，这世上就没有姜慕青这个人了。
她站起身，贪婪地看着这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
墙上“只争朝夕”的红标语，角落里散发着油墨味的油印机，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这些都是她曾经拥有，又亲手为了贺云骁丢掉的人生。
“我走了。”姜慕青说。
“吃了饭再走吧？食堂大师傅今天做了红烧肉，平时可抢不着。”聂蓝芝站起来挽留。
“不了。”姜慕青摇摇头，把围巾重新裹好，挡住大半张脸，“出来久了，他……会起疑。”
聂蓝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她。
“保重。”聂蓝芝在她耳边轻声说，“慕青，别回头。”
……
从纺织厂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姜慕青没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回到家属院楼下时，她特意整理了一下情绪，把眼角的红晕揉散，又深吸了几口冷气，直到悲伤被压回心底，才迈步上楼。
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下午四点。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姜慕青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捅开快要熄灭的煤火，淘米、切菜，熟练得令人心酸。
既然要演，这最后几天的贤妻良母，她得演得天衣无缝。
五点多，天擦黑。
贺云骁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起床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慕青！”他在卧室里喊。
“我那件的确良的军衬呢？明儿要去师部汇报工作，你给我熨平整了！”
姜慕青正在切咸菜的手一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在衣架上挂着呢。”
“领口有点皱。”贺云骁指了指领子，理直气壮地使唤道，“再给我用熨斗烫烫。”
“对了，风纪扣得缝紧点，上次差点掉了，让政委看见得挨批。”
“好。”
姜慕青顺从地接过衬衫。
她取出熨斗，垫着一块湿布，在衬衫领口上用力地压过。
“滋——”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双手，曾无数次在这个昏暗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衫，为他熨烫军装，只为了让他出门时体体面面，让人夸一句“贺团长好福气，有个贤内助”。
现在想来，真是贱得慌。
姜慕青把每一个褶皱都熨平，仿佛在抚平心里的褶皱。
“行了。”她把还有些热乎气的衬衫递过去。
贺云骁接过来抖了抖，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你有手艺，孟晴那是千金小姐的手，不来这些细致活。上次她帮我钉个扣子，把手都扎破了，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姜慕青低头收拾熨烫的家什，没接话。
“对了，”贺云骁一边穿衬衫，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表格，拍在桌子上，“这个「五好家庭」的申请表，你晚上抽空填一下。”
姜慕青扫了一眼。
表格抬头印着鲜红的大字——《一九八五年度军区五好家庭申报表》。
下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家庭和睦、尊老爱幼、勤俭持家、邻里团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上。
“怎么填？”姜慕青拿起笔，声音淡淡的。
“就照实填呗，还要怎么填？”
贺云骁对着镜子扣好风纪扣，左右照了照，漫不经心地说，
“家庭关系那一栏，就写夫妻恩爱，互敬互爱，思想进步。”
“子女教育那一栏……你就写糖糖乖巧懂事，虽然年纪小，但也懂得艰苦朴素，不攀比不浪费。”
说到这，他转过身，特意用手指点了点表格下方的一栏：
“这一块，「助人为乐」和「拥军优属」，你得重点写！”
“就写我对烈士家属孟晴的照顾。这可是加分项，体现了革命战友之间的深厚情谊，组织上最看重这个大局观。”
把照顾「小三」写进五好家庭申请表？